跛妻[民国]_陆鹤亭【完结+番外】(42)

  “首先人是真的死了,也是死在粮仓里了。只是这个死时的状态……..”

  “怎么?他难道不是被饿死的?”

  “是被饿死的。”周铁生看着女人的脸,隐约想起那天在山洞里看到的邱某人,不安再度袭来。

  “不过他吧,死的时候,怀里除了抱着一小袋米,还抱着一个账本。”

  “账本?”沈素秋更不懂了,“抱了个啥子账本?”

  “那账本上别的字我也不懂,”周铁生说,“就看懂一句,本仓储有粮货三千斗…….就是这个三千斗,把我吓了一大跳。”

  “有啥好吓一大跳的。”

  沈素秋觉得自己听了个寂寞。

  “嗐,你不知道。”周铁生露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看向窗外,“当年他那匹汗血宝马,市值正好三千斗。”

  …….

  安全区里有了新哭声。

  众人脸上却没有一点悲伤,而是互相奔走告喜的欢腾与庆悦。连同沈白氏一起在内的六名产妇,先后在难民营的褥布帐篷里,迎来了新生命的降临。

  沈素秋举着母亲沈赵氏那把红剪刀,亲自替哥哥剪断了那根连接着嫂嫂和侄儿侄女的脐带。男女老少们候在营帐外,听着帐里传来女人和孩子幸福的哭声,也一个个地跟着哭了起来。今冬霜花褪尽,终于显见一丝撩人春色。营地外新栽的稗子冒出斑斑点点的绿,春天终于快来了。

  收尸的天坑竣工在即,填坑当日,周铁生拉着沈素秋一起去观摩礼宾队放大炮。二十发火铳子齐嗖嗖嘣入天际,沈素秋叹为观止——要知道,即便是她当爹当年中了举人,村里也就发了一发铳庆祝。今天为了慰告那些枉死的城民,连发二十铳,铳铳震天响。

  晚上众人围着篝火,拉二胡、唱秦腔,奏山歌,敲鼙鼓,乐不思蜀,国泰民安。

  沈素秋坐在小小的山岗上,陪着雪樵一起,偷抽起男人的烟斗。

  雪樵抽一口,她抽一口,沈素秋还不大习惯草烟的味道,可雪樵已经视它如空气。

  “以后有什么新打算?”沈素秋问,又忍不住说:“我和咱家那驴货说好了,回屯里跟我哥他们一起种地。就用管家爷留给我的那袋种子,那是他的骨血,也是我爹的骨血,我想让他们长满荒野大地。”

  “我还不知道呢,”雪樵靠在她肩上,吐出一口清冽的雾气,道,“我应该不会待在辞水了吧?但去哪还没想好。”

  “不然,你去南方吧?”沈素秋眼睛一亮,“南方好,南方到处都是宝。山清水秀,鱼米之乡,我最喜欢南方咧。”

  “那你怎么不去南方?”钟雪樵说,“让你家那头驴驮着你去。”

  “会的机会的,只是不是现在。”沈素秋露出一抹羞怯。

  “为啥现在不能去?”

  “因为我有了。”她摸了摸肚子,小心地问,“雪樵,我怀了男人的孩子,是不是特别丢女人的脸?”

  “你这说的什么哪门子烂槽子的话?”钟雪樵有点生气,不是气她,而是气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跟喜欢的男人生孩子,怎么就丢女人的脸了?”

  “我怕这样不够新女性…….不够你们说的那个啥…….哦对,女权。我怕自己不够女权。”

  “傻子,”钟雪樵将她拢进怀里,轻笑着说:“女子能活得幸福,就是做好的女权。不管你是相夫教子,还是走南闯北,不管你是盆瓢锅碗,还是刀枪剑弹,天地宽广,你我身为女子,皆大有可为。何必拘于某种定义?”

  “雪樵,听你说话真好听。”沈素秋抱她抱得更紧了。

  两人身后应景地响起一阵马蹄声。声声踏落梨花白,他自白梨花中来。

  张启明一身墨绿色军装,披风大展,志气昂扬。沈素秋见男人翻身下马,直奔钟雪樵而来,眼中满是希冀,嘴里反复其辞道:“雪樵,我好想——”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巨响。钟雪樵举着一把枪,面无表情地朝张启明射了过去。

  “雪樵?!”

  沈素秋猛地从片刻之前的安闲中清醒,抱头躲到了一边。

  身前的钟雪樵一步不动,举着手枪,“砰”、“砰”又是两枪,补在男人的脑门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留恋,仿佛这些天来两人之间的暧昧缱绻全是假象。

  “你杀了他……..?!你杀了张启明?!”

  沈素秋颤颤巍巍地石头后面露出头来,看着男人死不瞑目的尸体,再看看眉也不抬的钟雪樵,忽觉自己低估了这个女人的无情与刚烈。

  “是的,我杀了他。”

  钟雪樵收好手枪,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脸上。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

  钟雪樵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用脚把他那张瞪着自己的脸翻了个面。

  “你记住了,素秋,”钟雪樵别过头来,看着她说:“在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女人和男人凑在一起,就一定会发生爱情。”

  【作者有话说】

  [1]:同瓜批,笨蛋、傻瓜,带有强烈的侮辱意味。

  [2]:美,泛指女人聪明美貌。

  第37章 第三十七捧麦 人生何处不相逢。

  “那你也不该杀了他。”

  沈素秋走近看了眼,见男人怀里还抱着雪樵最爱吃的核桃酥,一时更加不解。

  “他罪不至死…….”

  “他就是该死!”

  钟雪樵突然变得无比激动。她蹲下身,揪起男人的衣领,指着上面的军章说:“你可晓得,这是什么标志?”

  见沈素秋语塞,她冷笑道:“这是大日本帝国的功勋标。和那天来邱府接咱们的新干事身上一样的标志。也就是说,总督大人早就投靠了日本军,是名副其实的卖国贼!张启明就是卖国贼的走狗!你以为他们建安全区是为了咱好?那是先做菩萨再做鬼,他要拉拢民心,等明年的立春大选。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救苦救难的好人?我们这些屁也不是草民,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时移势易的棋子。现在用得到你,才给你好处,用不到你,那就是山鬼,榨干你身上的最后一点血,让你连人都做不了,只能做鬼,到处去吃人。”

  沈素秋闻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明白了钟雪樵的苦心,眼里也没了那多此一举的善意和同情。

  “这样的张启明,就算他再优秀,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喜欢他,更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沈素秋一步一步走过去,学着刚刚钟雪樵的样子,踢了地上人一脚。

  …….

  “感谢总督大人!”

  “感谢总督!”

  “总督大人你是额们的神…….”

  营地内外,群众呼声热情似火。身穿清官大褂、游车巡街的总督挺着高高的啤酒肚,伸出手来,与城中百姓挥手致意。

  沈素秋坐在帐篷里,帮着未出月的嫂嫂缝制侄子侄女的新衣。沈临春请了城中一位教书先生给这对儿女取了新名字:酌夏,吟冬。周铁生不懂其中意味,只嘻嘻哈哈道:这下好了嘛,一家子人,春夏秋冬都有了!

  这正是沈临春的妙思。

  “俺们庄稼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风调雨顺,四季顺遂。这春夏秋冬,你们可别嫌俗,咱们这一辈子,不就是由无数个春夏秋冬组成的吗?人这辈子都是踩着四季轮回趟过来的,一个人的一辈子,就是一根麦苗的四季,希望往后回回春夏秋冬,都会是个丰收的好年!”

  “说得好!”

  周铁生带头跟着一群老少爷们鼓起了掌。在冬冬和夏夏的满月宴上,男人们喝得酩酊大醉。这场盛大的席宴不光是为了给新生儿庆生,还为了庆祝安全区三日后解放。

  是的了,一时的圈地保护只是权宜之计,社会总还要运转,百姓总是要回归到日常生产中去。沈素秋早早打包好了她和周铁生的衣服琐物,两口子用之前攒下的不多的银钱,在沈家屯离哥嫂半里路的山坡上,买下一处窑洞。

  周铁生提前带人去清理了一番蛛网杂草,又用之前帮人挖天坑结算下的工钱,安置了两亩薄田。

  他推着犁耙,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将两亩田地耕了个底儿翻天。又去镇里买下一窝小鸡、两只羔羊、一头水牛,和三只猪崽。他知沈素秋喜欢绿,就在黄霭霭的山坡上种满了桂树苗、槐树苗、榆树苗、银杏苗、松柏苗,来年一定让它们绿到底。

  破烂的窑洞经过数日打理,已经初步展现出一个两口之家简陋而不失温馨的气质。它虽比不过邱府那般精美气派,但温暖安全,没有人再拿着戒尺打他们的嘴,也没有人再半夜叫沈素秋起床做所谓的“净身”。他们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归,男人下田干活,女人在家纺布。雨天窝在炕上抽草烟、纳鞋底,夜里在被窝里蜂迷蝶恋、云雨高唐。

  但随着女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这样简单低级的快乐也越来越少。周铁生知道大夫的意思,肚里有娃的女人,越到后头,越是不能行那事。可他心里痒呀,恨呀,夜里看着女人的身体,只能偷偷咬着被子,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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