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缄默里,取而代之的是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地平静。
平静到她全然放松了身体和尾巴,月色之下,重新回到了之前那幅优雅而慵懒的黑猫模样。
伴着夜空星辰,微微垂下眼眸,慵懒优雅里又透着让人熟稔的淡漠,“你们做树的,都这么喜欢阴魂不散吗?”
老滕没有出声,还是像刚才一样看着她。
大概是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却仍旧熟悉里透着陌生。
在她开口的一刻,他还是会从眼中古井无波到厚重而密不透风的树皮与枝干下,不可抑制的心跳加速。
也会想起,她曾剖开他所有枝干,笑着问他有没有心。
老滕眸色黯沉,眼底藏了复杂与反复。
无论她是否剖开过他的枝干,让他只剩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想听她开口说话。
就像很早之前。
他会觉得她吵,觉得她让树烦躁,觉得她比鸟的事儿多,但不如鸟温厚,慵懒的眼睛和神色里藏着让树没有办法忍受的“与众不同”……
譬如,她会用她的爪子,一点一点,轻轻刮着他的树皮,有时候是指甲,有时候是软软的肉垫,还有时候,是她的绒毛。
她好像每天都在做这些无聊又浪费时间的事,但她并不觉得。
甚至,她会问他,指甲,肉垫和猫毛,哪个更像啄木鸟在啄他。
他不想回答。
但他知道,那天是她看到一只啄木鸟在他身上啄洞,然后觉得好玩,就突发奇想伸爪子挠他。
他有些烦躁。
啄木鸟他没有办法。
而且,啄木鸟不是在闹腾,漫长的时间里,他总会生虫的时候,啄木鸟是在帮他解决麻烦。
但她不是!
她在学啄木鸟,但是在闹腾。
她挠得他很不舒坦。
那种感觉,就像隔着树皮搔痒。其实他原本并不怎么痒,但是画蛇添足。最后他反而只能伸出蔓藤和枝条,到处烦躁得捯饬一顿。
她坐在树干下好笑。
猫很懒。
她也很懒。
虽然他也不喜欢鸟。
但鸟总喜欢落在他树干上,他有时候遇到不怎么礼貌的鸟,会吓唬对方,对方会惊恐得被吓走,然后再也不敢来。
但有的鸟很礼貌,他会习惯性让出树枝给它们,或者睁一只眼闭只眼。
大多时候,他在这些鸟眼里就是一棵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大树,和它们之前栖息的所有的树没太多不同。
但她不一样。
大多数的鸟都有边界感。
知道自己是客人,所以有鸟类的分寸。
就算是啄木鸟,也只会在察觉他身上有虫,他愿意让它啄的时候,上来啄几口。
但她不同。
她好像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哪只鸟她看不顺眼,她就去撵人家。
猫会爬树。
但又不那么会爬树。
所以他有时候睁一只闭一只眼看她在枝干上到处跑来跑去去撵那些鸟,或者把它们惊飞,他觉得无语,吵,闹腾,但他还是渐渐习惯了。
也会在她偶尔没有踩稳,在枝干上打滑的时候,用藤条和树叶将她扯回来。
他对她已经算容忍,但后来渐渐发现,她有事没事追鸟的时候就会踩滑一次,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猫都是磨人精。
他是一棵树。
比起死亡,更喜欢生气。
他不喜欢鸟死在他这里。
猫更不行。
他第一次见到她跌跌撞撞来他树干下避雨的时候,他就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她可能快死了。
但他不喜欢她死在他这里。
所以他用枝干和树叶还有藤条给她遮雨……
他这里来的猫很少,豹子、老虎倒是有。
有时候,他倒宁肯她是只豹子或者老虎,他还能用直接用藤条把她抽走。
但她不是。
也赖在他这里不走。
他做一棵树的时间太久了。
他也一直只想安静地做一棵树。
所以他从来不会主动去记录时间,记录四季更迭,时间会自己写进它的年轮里。
所以时间和四季的更迭对他而来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漫长的时间里,他没有名字,没有觉得重要的事,也没有哪一只鸟,蛇,松鼠会在他的印象里停留很长时间。
但她做到了。
她出现的这一段时间,他清醒的时间比过去所有的时间加在一起都要长。
他甚至觉得她在时候,他没有一刻可以像往常一样安心地闭眼,然后再睁眼可能就是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后。
她的存在,让一棵古井无波的树无时不刻不在保持清醒的状态,或者即便闭眼也随时保持清醒的状态。
她会用爪子挠他。
还会坐在他最敏感的枝干上,她知道在哪里说话他听得最清楚,然后她就坐在那里眺望远方,懒洋洋和它说,“老滕,你就从来没有过想离开这里的念头?”
他其实不想理她。
她继续,还有动作,“就像这样,把腿从泥土里拔出来。”
他好气好笑。
他是一棵树,盘踞在这里很久,很古老的树。
他从没想过把双脚从泥土里拔出来,离开这里,而且,他不明白,一棵树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念头?
所以但凡她开始问他,他就开始闭眼睛。
猫比鸟烦人。
鸟虽然高兴了会唱歌,不高兴会唱歌,但只是唱歌。
但鸟都没她聒噪。
他不想听它们唱歌的时候,他是可以听不见的,反正它们唱来唱去都是那几个音调和声音。
但她不一样。
她会高兴,会叹息,会抑扬顿挫,也会生气,会心情好得时候伸爪子挠他树皮,把他的藤条当做逗猫棒自己和自己玩,还要求他动动藤条,这样她会比较开心。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蜷在他树干下一整日整日不说话,或者大半年瞎叫。
叫得他毛骨悚然。
然后人类就会来他这里做法事驱鬼。
他很窝火。
他是一株古树,他不想让人类发现的时候,人类很难发现他;但人类很难发现他,也就意味着他还要继续安静忍受人类很久。
但人类一走,她又回来,不知道人类做法事的这几天她这几天做什么去,一身疲惫,还很嗜睡。
他并不是很想关心她。
但她蜷成一团靠着他树干的时候,他又忽然觉得和那些豹子,狮子,老虎,蟒蛇相比,她只是有些吵,还有些废树……
他还是会让树叶和藤条团成一团,有时候是给她挡雨,有时候是给她挡太阳。
春去东来,这些鸟走了,蛇冬眠了,豹子和狮子老虎打架,打赢的去养伤,打输的他没有机会再见到了,但一直只有她,像个钉子户一样住在他这里。
日复一日,比这周围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嚣张,也聒噪,还会蛊惑——老滕,你要不是棵树就好了。
好吵。
他一直都是一棵树,他为什么要不是一棵树。
还有,他什么时候名字成了老滕?
他明明是一棵树,他只是有藤条而已。
但恼火的是,后来他后来好像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名字……
她微微靠在他树干上,喃喃自语,又更像是梦呓,“树没有心,你要不是一棵树就好了……”
他沉默。
他为什么要有心。
树本来就应该没有心……
第175章 Chapter 175
但猫是需要陪伴的动物。
即便是一只开化了怪物属性的猫。
他不理她的时候,他树枝上太多的鸟,她赶不完,他又没动静的时候,又或者她觉得无聊的时候,她就会昂首挺胸,迈着优雅又骄傲的步伐出去玩。
等她玩得没意思,或者不高兴的时候,又会回来,重新蜷缩回他的树干旁边,趴着就睡,不说话,也不出声。
他很容易分辨出她是开心,或者不开心。
猫有时候和人很像。
大多时候,他们心底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
大约,是因为他没有心。
没有心的怪物大都很简单。
他脑子里没她那么多问题,也不会一直追问不停,问到他烦躁。
但她有时候像是就喜欢看他烦躁的模样,所以会特意找事情。
有一次大雨,闪电雷鸣。
她从外面回来,一身淋湿,像只刚洗了澡的黑猫,但大约是浇透了,又遇到不开心的事,浑身发着抖,也一脸生气模样。
他伸叶子过来给她挡雨,她生气,“你就不能把脚从泥土里拿出来,一直要呆在这里吗!”
他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或者出去的途中遇到什么事,但肉眼可见的愤怒,还有委屈,还有其他复杂的情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