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皱眉。
虽然他也是一株时间久远的树怪,但从他有意识起到现在,他大多时候情绪平和,而且不怎么愿意想事情。
他用过最多脑子的时候,就是她在的时候。
譬如,从最初的不在意,到后来,偶尔会从她古怪的行为和不高兴去揣摩她的情绪,到再后来,也包括她没有开口说出的事。
“为什么你就不能把脚从泥土里拿出来!!”
她歇斯底里。
他见过她闹情绪的她,闹小脾气的她,却从没见过这幅模样的她……
过往,也不会有其他的动物或植物,包括人类在他面前歇斯底里。
他平静看着她,近乎没有情绪波动。
但他知道,他已经和以前他大有不同。
以前的他不会关心任何在他经历过留下印记的任何动物和植物。
她其实不同。
但在她看来,他永远都是古井无波。
要么平静,要么嫌她聒噪的时候就真的,或者假装听不见,不去理她。
但这次,她颤抖着身子,歇斯底里的模样,让他心底有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你就不怕一把大火烧了你!”
“不怕雷劈了你!”
“山洪暴发埋了你!”
人生气的时候会失去理智。
猫也一样。
她之前应该接触过很多人类……
所以情绪波动像极了人类。
猫和人类一样,很难被驯服。
他平静看她,他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口,他愣住。
她朝着他,愤怒而尖锐得叫了一声之后,头也不回在大雨中跑开!
那是一个风雨同雷电交加的夜晚,他不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但他知道她很不好。
——为什么你就不能把脚从泥土里拿出来!
他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在他有意识的漫长而久远的时间里,他见过很多怪物产生过apt值,产生apt的怪物大多想拥有自由行走的身体,于是习惯幻化成万物灵长——人类的模样。
但他不同。
他对人类并不向往,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或者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他旁人根本无从知晓的盘根错节的根系从泥土里舒展和拔出来。
后来,他才知晓。
他要做的这些好比人类的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应该很少,或者根本不会有一棵拥有很长时间与寿命的大树,愿意这样去挪动自己的根系。
无数的时间和年轮让他们内心平静与安宁,如同古井无波。
他本也该如此。
那些有过多情绪波动的,只是它们生命中的过客。
漫长的岁月,到最后,它们不会记得某一日停留在枝头上的鸟,虫,蛇,或者被风和动物带来,依附于它们脚下的一株花草和植物……
但从那晚的雷雨交加起,有一枚蛊惑的种子在心底可怕得生根发芽着。
当那股熟悉也曾让人觉得聒噪的声音消失在它的树荫之下,他会渐渐发现,漫长的时间忽然失去了意义。
因为今天,明天,或者以后,可能都是这样一尘不变,或者些许改变,但突然没有什么值得你去期待它的发生。
包括,他早前总会烦躁得想,她明天是会用指甲,还是肉垫还是爪子上的猫毛挠他,惹他不快。
一旦你开始习惯了每天有这种期待,就如同习惯了饮鸩止渴……
过往,她也会有和他生气出走的时候。
或者她实在看鸟和看虫,看树,看花看腻了想出去玩的时候。
但每次,在他开始觉得有些不怎么习惯的时候,她都会懒洋洋,或者狼狈得回来,要么困倦地,要么开心得蜷缩在他树干下,或安静得入睡,或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这一趟的见闻。
这些见闻,从她见到有趣的生物开始。
慢慢到她遇见了豹子,狮子,老虎,还好她跑得快。
再后来,她疲惫又兴奋得说,她才和一只犀牛怪打了架,犀牛怪的力气好大,横冲直撞的,还好她灵活,她打赢了……
然后,她看着他,有些失望得问,“你不好奇吗?我怎么能打过一直犀牛怪的?”
他:“……”
他其实好奇,但是对他来说,还没适应好奇的东西,一定要问出口。
他缄默。
她也缄默在他树干忙缱绻下,从最初的兴奋,到不说话……
他知道她没睡。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从未不会主动问她在想什么。
但她还是开口,“我在看星星。”
她好像在等他开口,又忘了他不会主动开口,除非说她聒噪的时候。
她幽幽道,“我在想,星星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安静。”
他没出声,他也在看星星。
然后她好似讲了一个笑话,把自己逗笑,“但星星会眨眼睛啊~老滕你不会。”
他没出声,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一颗树,应该也不需要眨眼睛。
她再次失望而小声地呢喃道,“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好好陪我看一晚上星星多好。”(mark)
他想,猫可能真的和人类很像。
他现在不是在陪她看星星吗?
但他不知道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或者,星星眨眼睛又能怎样……
好像自从打赢了那只犀牛起,她的胆子开始慢慢变得很大,出去撒野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撒野”这个词,是有一次来他这里的一条蛇说的。
蛇告诉他,老滕,你没见到,你的那只猫到处撒野,迟早会闯祸。
周围都知道了他叫老滕,但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但她开始叫,就所有人都这么叫他。
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句“你的猫”那里……
老滕,你真的得盯着些,她的胆子好大,敢和狮子老虎豹子打架,上次还敢去挠我们大哥。
它大哥,是一条巨蟒。
他有些难想象她扬着尾巴,优雅走路的模样,怎么可能去和一只巨蟒纠缠。他印象里的她,始终是在他枝干上胡乱欺负鸟和虫,偶尔吓唬一条小蛇的那只黑猫。
一只喜欢看星星的黑猫……
后来有一次,她很开心得告诉他,她还救下了一只小猫,嗯,还有一只小狗。
虽然她比较喜欢猫,不怎么喜欢那只狗,因为它看起来实在很蠢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很厉害,那只小猫和小狗就喜欢跟着她……
他想起那条蛇说的话,少有地主动开口,“有些东西,你还是少招惹的好。”
她愣了愣,舒舒服服缱绻在他树干下,温声道,“不是还有你吗?有你在呀!”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捏死一条蟒蛇,还不像人类捏死一只蚂蚁?”她看着星星,实则余光是在看他。
他沉声,“我不回去捏死一条蛇。”
她顿了顿,大约是有些不高兴了。
星星也不看了,话也不说了,把头埋进身上的毛茸茸里。
他听到很轻的抱怨声,“你什么都不在意,你没有心。”
他没有心……
但他为什么要有心?
之后的几天,她果然生气出走。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脾气,也像,这次和之前一样,长则六七天,断则三两天,甚至半天,她就会回来告诉他路上的见闻。
但他再见她,就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浑身湿透,也打着抖,身上也有伤痕,朝他歇斯底里——为什么你就不能把脚从泥土里拿出来!
直到她朝着他,愤怒而尖锐得叫了一声之后,头也不回在大雨中跑开!
那是第一次。
但他楞在风雨里。
他以为她过几日会回来,但一直没有。
他开始渐渐有些担心,她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的反应。
后来,路过的喜鹊告诉他,跟着那只的黑猫和小猫和小狗被那条蟒蛇活活咬死了。
他顿住。
喜鹊打着抖,它是故意的,它明明可以一口吃掉它们的,它把它们慢慢咬死了,一点点咬死给她看。
他愣住。
喜鹊继续感慨,那只黑猫发疯似的和它打架,但她怎么打得过那只巨蟒!
但是她好厉害,她很灵活,躲开了巨蟒的缠绕和毒牙,还真的挠伤了巨蟒,但是也被巨蟒的尾巴抽得快死了,可她一直咬牙和巨蟒周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信念。
后来巨蟒真的一口咬上了她!
他僵住,分明应该是实心的树干,好像哪里被微微掏空了一处。
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复杂和不舒服。
后来呢?
他鲜有开口。
喜鹊吓一跳,你会说话呀!
他问,后来呢?
喜鹊只能告诉他,她被咬得好厉害,但是那条巨蟒不想一口吃掉她,就想慢慢折磨她,一点点咬死她,痛死她,她应该很痛,一直在叫,但是后来忽然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