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察觉,枝干和树叶微微颤了颤。
喜鹊说,她忽然像了一只猫,眼神忽然变得犀利,冲着那只巨蟒就挠了下去,天哪!那条巨蟒被她挠疼了,又愤怒,又诧异得看她,然后那些蛇都去围攻她,她也像发疯一般,去抓咬那些蛇……
我不敢再看了!
她肯定被咬死吃掉了!
再后来,喜鹊说的什么,他都没有听,或者不敢听了。
他想起雷电交加的那天晚上,她朝他歇斯底里,问他为什么不从泥土里出来!
他忽然觉得树干深处,隐隐有些作痛。
不像是之前被虫钻时,啄木鸟啄得他不舒服。
而是树干深处,空了的那处,好像一点一点被啄木鸟的尖嘴啄得生疼。
他从未生过将根系从大地和泥土深处拔出来的念头,但这一刻,他做了他自己都没有办法理解的事。
他把扎根在土壤深处,甚至融为一体的庞大而错综复杂的根茎全部挪动。
那是一种撼动本命的撕裂和难受,也是他不习惯的抽离,那种一点点与赖以生存的土壤和大地分离,甚至撕裂根茎的痛感,让他咬紧牙关,也捏碎了岩石。
他的抽离,让整座山都跟着颤动,也让周围所有生灵无不惊恐和慌张。
群鸟惊出,地动山摇,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石子从山上滑下,无数的植物被带出,动物冲出被它波及的地方。
无法形容的痛感中,他甚至没有时间和清醒的意识去适应盘根错节的根茎被带出时,那股无法控制的力量和铺天盖地的apt值爆发。
从黄昏到黎明,他才完成所有根茎的抽离,痛得麻木的意识里,只有一条——怪物想拥有自由行走的身体,大都习惯幻化成万物灵长人类的模样。
他要变成人类的模样。
他要尽快找到她……
拂晓时分,他用并不习惯的双手支撑着自己起身,额头都是汗水,脖颈上还有青筋暴起,是整个人虚脱之后,强撑着用双手双脚起身。
他伸手捂住心口,在心口的位置,还有东西在隐隐作痛。
他能循着她的气息去找她。
那也是他头一次惊慌和害怕。
害怕她会被那些东西撕碎,分食和生吞……
第176章 Chapter 176
之前的记忆纷沓而至,如同从一口缺口涌入,堵得心里发慌。
尤其是之后的一段,老滕淡淡垂眸,强行收起了思绪。
周遭的氛围既有压抑,也有压抑下藏着重逢的喜悦,是他从来不擅长的显露,恰好电话铃声响起。
他接起电话,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废旧仓库那处。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老滕耐性听完,然后沉声道,“我在,我来处理,好。”
挂完电话,老滕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他闻得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脑海也再次涌入其实不大想去揭开的记忆。
apt值检测数据联网传输到局里,因为他在附近,就近接入到他这里。
他沉声,“在这儿等我。”
这里只有他和她,黑猫已经平静舒缓下来情绪,然后见周围的藤条疯狂生长,很快在她周围合拢成一个球形的“牢笼”。
半个牢笼,因为并不压抑,还留了一口缺口。
刚好能看到月亮。
脚步声走远,她也不得不在藤条编织的牢笼里坐下,目光慵懒得看向夜空中的月色。
她再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落在老滕的藤条牢笼里。
亚市的夜风舒缓,但郊外虫鸟和动物的声音还是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
黑猫微微眯眼,再睁眼。
月光下,她的双腿渐渐伸长,身体也慢慢变幻成人型模样。
一身黑色的旗袍,微微屈膝,背靠着藤条编织成的牢笼,尤为显眼。
夜色里,她扣开手中的打火机,点了一根女士烟。
呼吸间,烟圈慢慢升起。
仰首看着夜空星辰,她没想过会在这里再遇到老滕……
而且,又是在这样的事情之后。
她奈何轻叹,但没有出声。
重新呼出的烟圈好似在夜空里散开的年轮。
烟圈散去,脑海里涌现的记忆,是第一次从泥土里出来变成人形的老滕,见到她发疯一样撕咬和抓挠那几条已经死掉的蟒蛇。
那是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比那场雷雨里,她朝他歇斯底里乱喊一通时还要狼狈不堪。
她好像全然成为了失去理智的怪物,为了自保,让怪物的本能凌驾于自己的意识之上。
对周围所有出现在她视野和感知范围,让她觉得有任何危险靠近的生物都报以本能的敌意和锋利的爪牙攻击。
所以,当老滕出现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那是老滕。
她已经杀红了眼,冲着他就挠了上去!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挠伤了他的脸,但他只是顺势将黑猫模样的她抱住,她怕自己被之前的蟒蛇一样缠住,就用尽全力朝他抱着她的胳膊上死死咬下去。
他颤了颤,皱了皱眉头,但抱紧她的那只手臂没有动弹,而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头。
她猩红的眼睛忽然顿了顿,像被什么钝器划过心间一般。
然后错愕松口,呆呆抬头看他。
她没见过他。
也杀了红没有去分别任何人的气息。
但她忽然从这个按头的动作分辨出老滕。
那种安稳,平静,又古井无波一般的踏实……混杂着让人又爱又恨,忽近忽远的亲近与疏离。
是他!
他把自己从山里拔出来了……
她从怪物本能的自保和厮杀中渐渐恢复过来,猩红的眼睛也慢慢重回了碧色。
取而代之的,是眼眶一点点被眼泪包围着,之前的凶狠荡然无存,就剩难受,委屈和不甘夹杂在一处。
他那时应该被她咬得很痛。
而且,自己也不大适应自己那幅模样。
人和树是不同的。
他也微微皱眉,因为每一个动作都让他不适应。
而她也在给他添乱。
即便在她反应过来这是老滕之后,心里有的委屈和不甘汇集在一处,还是朝着他的胳膊又是一口下去。
这一口她也明显咬得不轻。
她听到头顶上的叹息声。
每次被她惹得烦躁和无语的时候,有的树都会这样叹息。
是老滕。
如假包换的老滕……
她没有松口,继续咬着,咬破了他的皮肤,鲜血直流。
而他按住她头的那只手,缓缓松了力道,换成了温和而有力地安抚。
她愣住。
那是第二次,她真切得感受到他的温暖。
从来没有变过。
第一次,是她记不得之前的事,遍体鳞伤在一个雨天蜷缩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用树枝、藤条和树叶给她遮风挡雨……
她想,反正她都记不住之前的事了,她就一直厚着脸皮留在他这里。
鸟往南飞了无数轮,又飞回来无数轮。
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站在树枝上敢鸟,吓唬小松鼠,还会像啄木鸟一样,但是是用爪子一点点挠他,挠得他心烦……
这是老滕。
她慢慢松口,那一刻,心里的委屈让眼泪把眼前都模糊了……
然后她看见那只巨蟒气急败坏朝她和老滕吐着信子扑过来。
巨蟒应该和她一样,都上头了,也没有分辨清楚来人,只是打红了眼。
老滕的手从她头上挪开,不怎么习惯得朝着朝他扑来的巨蟒伸手,然后微微皱眉头,霎那间,无数多的藤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有的是从他身上,有的是在地上,还有的,是从周围的树木身上窜了出来。
所有的藤条粗壮而坚韧,如同数以万计的钢绳死死缠绕住那只巨蟒。
死,死亡缠绕……
她和巨蟒都僵住。
因为老滕脾气一直很好,也不是说很好,只是因为老滕很少显露过,也不喜欢出声,但并不代表老滕是真的脾气好,更或者是,脾气好的人,忽然脾气不好的时候,就像眼前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见老滕发怒。
其实她也没见过,但那次,她第一次见到老滕用藤条的死亡缠绕把那只巨蟒“捏”死了。
——我不会去捏死一条蛇。
她看他。
他也低头,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直视这样的老滕。
但老滕,好像缺一根筋似的,开始扒拉她身上的毛。
她:“……”
她有些恼,但是很快,她知道他在扒拉什么了。
他从她背上,还有腰那里扒拉到了伤口。
那只巨蟒咬伤她的地方。
她如果只是一直普通的猫,早就死了。
她是一只开化的灵智的怪物,有apt值,虽然她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但她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很厉害,所以才没被那只巨蟒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