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老滕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伤口上,眉头微皱。
两个人各有思绪,谁都没出声。
稍许,熟悉的声音响起,“疼吗?”
她僵住。
原本,是不准备说话的,
最后还是开口,“有点。”
老滕看她。
她没忍住,“好大一个点儿……”
老滕闷声轻叹。
……
——你说你不会捏死一条蛇的。
——你说你不会从泥土里出来。
——你说你不会变成人的……
她每一句都在质问和挑衅,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喜欢出声,只是安静低着头给她的伤口上药,但会在她特意喊疼的时候,抬头看她。
她其实也不怎么习惯这幅模样的老滕,其实和以前的老滕相比,现在的老滕眼睛里虽然也是古井无波,却更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深邃。
她好像忽然有些明白,他的安静和沉默,有他身上年轮的印迹……
之后的过程,她没再开口出声过。
有时候也会疼,她会忍不住皱眉,但咬紧下唇。
他其实也能知晓,仍然抬头看她,只是见她不说话,反常得趴在那里,不知道脑子里在想着什么东西。
他没问,她也不说,她觉得从前的老滕很好,现在的老滕也很好。
好像,一直以来的老滕都很好。
很好那种很好……
她继续安静趴着,目光里都是当时窗外的夜空星辰。
她也记得。
等他上完药,沉声同她道,“它再咬深一口你就没了。”
但她好像其实并不怎么害怕。
这样的场景,或许在她失去的记忆里,也曾经历过,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认真。
原来认真的老滕是这幅模样。
原来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沉默,只是因为他认真……
她莫名心动。
夜色下,她伸爪子,像从前一样轻轻挠了挠他,先是指尖,然后是软软的肉垫。
明明是她挠的他,她却心跳莫名加快着。
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心里也生出些许说不清的蛊惑。
她伸爪子,想戳他胸膛,他握住她的爪子,低声道,“又做什么?”
又,是因为默认她又在闹腾。
她轻声道,“看看你有没有心跳声。”
他皱眉。
她继续,“如果没有,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
她知道,老滕最不喜欢被人逗,但这一刻,鬼使神差,她扬了扬尾巴,从他眼前扫过,他不得不闭眼和转头避开。
再等睁眼,她已经和他一样,变成人的模样……
一双碧色的眼睛,说不出的优雅并着妩媚,他握住的爪子也变成了纤细的手,指腹正好戳了戳他胸前。
然后有些惊喜,亦有些失望。
惊喜的是,这样的接触好像是头一次,她心里小鹿乱撞。
失望的是,他好像真的没有心跳声……
树是没有心的。
她低声呢喃。
他皱眉看着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盘踞在胸口那处有些空荡,却能感觉微弱跳动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她……
他只见过她猫的模样,有时候骄傲,优雅,有时闹腾,有时候不讲理,亦如眼下。
她双手揽上他脖颈,然后轻轻贴近他。
她以前也是这样贴在他树干旁的,只是那时是猫,现在,她呼吸停留在他耳旁,轻声道,“你说,没有心,会不会不一样……”
她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
记得她一点点窥探他藏在深处的情绪,也记得他也一层层卸去眼中的隐忍,让所有事都不可控得发生着,一直到拂晓黎明,第一缕晨曦落在周遭。
“老滕,我不是一只太好的猫,但是我记不太清楚了。”
她藏在心底的话终于对他说出。
她其实从那时候就意识到。
他没出声。
她继续,“可你是一棵好树。”
他终于皱眉头,“你好吵。”
她:“……”
……
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她眸间黯沉下去。
再抬头时,略微出了会儿神,然后伸手熄灭了手中的烟蒂。
默默抬头望着夜空,好像什么都不想,又好像这一刻,她偏偏什么都记得。
*
推开废旧仓库的大门,里面的血腥和恶臭气息传来。
老滕不由皱紧了眉头。
仓库里的人原本已经不哀嚎了,但忽然听到铁门推开的声音,还会相继惊恐尖叫着。
老滕刹那间想起了南市之前那起案子。
就是他和赵局闹翻的那一次。
肖长生左右手都各断了几根指头,哭丧着,“不赌了,不赌了,再也不赌了,不找我妈和我侄女儿的麻烦了!”
老滕移目。
另外几个人,有人眼睛是瞎的,有人的手臂断了,现场一片狼藉,哀嚎声此起彼伏。
“照片底片没有了,都没有了!”
“就那些裸照!”
老滕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拨通了120电话。
仓库里的人应该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尤其是听到他拨通的是120的电话,每个人都如同劫后余生一般,有喜极而泣的,有开始喊痛的,还有叫嚣着要把李曼玲弄死的!
老滕重新拨通局里的电话,“是我,要处理一下,对,叫救护车了,公安局那边我来沟通。”
挂完电话,老滕拨打了孙海的电话。
“老滕?”对方意外,很久没有接到过老滕的电话了,自从老滕从特移局重案科和特调科调去了一般调查科之后,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老滕低声,“孙科,亚市这边有个案子,特移局已经接入处理了,可能要你们那边的人帮忙沟通配合,已经叫救护车了。”
“行。”孙海干脆。
之前习惯了老滕的简练,后来换成蒋明睿和魏翔他其实还有段时间没适应过来。
孙海还是问,“老滕,还好吗,最近?”
他知道老滕是受南市之前那桩案件的牵连。
他虽然不清楚全貌,但好像因为那桩案子,老滕和赵局那边起了冲突。
“还行。”
他听出老滕不愿意多说,“那回头见,我让那边的同事联系你。”
“好,地址发给你了。”
挂了电话,仓库里是此起彼伏的声音,等待来人的时间,老滕靠在仓库的铁门,目光黯沉得点了一根烟,脑海里都是刚才仓库里那些画面,在夜色里沉闷而窒息着。
——老滕,我不是一只太好的猫,我记不太清楚了。
第177章 Chapter 177
“腾科,这边处理好了。”
是特移局在亚市这边的人。
叫吴峥嵘。
老滕点头。
吴峥嵘叹气,“现场apt值检测不高,这怪物应该擅长隐藏apt值,不容易追踪。”
老滕看了看他,没出声。
吴峥嵘轻嘶一声,继续道,“这怪物有点手段,把这些人关在仓库好几天了,这几个人一直在这里又惊又怕,等来了,又是剁手指,又戳眼睛,也恐吓,但这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人,刚才都交待了。这怪物也没无缘无故做十恶不赦的事,说有底线,也挺有底线的。说没底线,挺折磨人的。”
老滕低头,只听他说,没表态。
吴峥嵘忽然意识到不对,不应该这么说,“但怎么说都是恶性事件了。”
定义为恶性事件,就是特调科和重案科要介入的专案了。
“这怪物估计不好抓,得局里调派人手,马上过年了。”吴峥嵘也闹心。
老滕耐性听他说完,然后在一旁熄掉烟头,“在我这里。”
嗯?
吴峥嵘诧异看他。
“我会带她回特移局。”老滕沉声。
腾科的意思已经抓到了?
吴峥嵘惊呆。
但老滕表情里没多少波澜,吴峥嵘是清楚腾科的。
果然还得是腾科!
腾科之前就是特调科和重案科的头,办过很多恶性的怪物案件。
处理这些事,腾科比其他特移局的同事都更有经验。
听说,后来是因为其他原因调去了一般调查科,但到底在重案科和特调科这么些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吴峥嵘没有分毫怀疑。
“和兄弟部门沟通一声,这件事特移局来善后。”
老滕交待了声。
“好。”吴峥嵘也回过神来,老滕沉声,“孙海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有问题再找我。李曼玲那里有过接触,我去一趟,你这边的事按照正常流程走。”
“好。”吴峥嵘清楚了,这件事就是腾科自己来处理的意思,腾科会对接局里,他在亚市这里做善后工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