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清楚腾科这趟专程来亚市的目的,但是正好遇见了,应该就一并处理了。
“那腾科有事电话联系。”吴峥嵘打开车门上车。
老滕点头。
等吴峥嵘的车也离开,老滕才又重新点了一根烟。
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安静而沉闷得在仓库门口吸完这根烟才离开。
草木怕火。
他也一样。
火对草木来说的不安,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克服这种不安……
也习惯了在沉闷的时候,用这种骨子里的不安来消磨和对抗内心的疲惫和无力感。
回到原处,老滕在藤条牢笼前驻足。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
刚才她在这里已经看到了来来往往的救护车,警车,还有特移局的人。
只是他们看不到老滕的藤条而已。
老滕见到她变成人类的模样。
她讥诮,“树也抽烟?”
老滕看她,没有出声。
她忽然想起她拿烟烫过他,他那时眼睛里有本能的不安。
他是用了多长的时间,反复去克服这种不安?
她忽然不出声了。
短暂的沉默里,藤条做成的牢笼渐渐散开。
他没出声,她反讽道,“怎么,是要抓我回特移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习惯了在他面前讥诮说话。
她也想起上次,因为一起恶性事件,她和特移局的人对峙。
也是这样,等老滕赶到时,刚好见到她“杀”完了特移局那些人。
她甚至没敢去看他眼里是不是厌恶。
但当时,她凛冽着眼神,呲牙,拱身,做攻击姿势,他就像刚才一样祭出藤条牢笼。
下一秒,赵无痕的火箭筒就朝她射了过来。
再晚一秒,她就被赵无痕轰得骨头都不剩一根,但那次,她看清楚了,老滕看她的眼神里有厌恶,有恼怒,还有失望……
她没有办法给他解释,尤其是赵无痕还在。
即便是她的第二“人”格,但也是她……
甚至,她都完全没有意识,对方做了什么。
她也才从和她的争斗中拿回主导权,但对老滕而言,每一条鲜活的性命都如同一根锋利的钢针,扎在心底。
夜色里,藤条做成的牢笼,或者说屏障被轰碎。
她趁着夜色逃离。
赵无痕和老滕都在追她。
赵无痕追不上。
但老滕太了解她,即便她全数隐藏apt值,老滕也能凭借对她的熟悉和了解,在这么近的追踪距离里找到她……
而那个时间也越来越让她感觉到不安。
因为又到了她和另一个人格交替掌握主导权的时候,她失足在急速的奔跑中,从房顶上摔了下来,痛得叫了一声。
当不安和惶恐,还有忐忑占据了上峰,她的意志不那么坚定,就正好在临近午夜的时段渐渐被她取代。
“她”是一个疯子。
每次当她挣扎着醒来,都会有措手不及的场景,譬如之前“杀”了特移局重案科和特调科的人。
甚至,她都不清楚是不是“她”杀的。
她没有办法解释。
而这次,等她再醒来,“她”扭曲而狰狞得同她笑着,“你应该感谢我,给你了一个惊喜,我帮你剖开了他的每一条树干和藤条,好奇、耐性,又玩味得看完了他有没有心!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他没朝‘你’下手,最后被我剖开每一条树干,看着我笑着对他说,我看看,你们树有没有心的时候,那表情简直美妙极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处。
剖开……
老滕怎么会?
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想到那句“我看看你们树有没有心”,她整个人都好像陷入了绝望和窒息。
那是她说过的话。
也是她的语气。
她指尖攥紧,终于在四肢冰凉里意识到一件事。
老滕不会再信她了。
老滕沉声,“走吧。”
她的思绪回到现在,她在老滕心里已经是十恶不赦的一只猫。
又有什么所谓呢?
“去哪。”她平静。
老滕看了她一眼,沉声到,“去见李曼玲。”
“你怎么……”她忽然反应过来,然后轻叹,“还真是忘了割他们的舌头。”
她分明知道什么样的话让他不舒服。
老滕知道她是特意的。
“我不去见她。”她冷声。
“我要她的口供。”老滕平静。
她再次讥诮,“我没有和她做交易,不用把她牵涉进来,我只是听她说完看不惯这些人类而已。”
只是说完,她自己都愣住。
她是在解释给他听。
即便语气里带着讥讽,但她还是会下意识和他解释……
而他也在听。
她轻嗤。
但他信吗?
在出了那么多事之后……
在她轻嗤的时候,他袖口里忽然长出的藤条缠绕住她的一只手,将两个人栓在一起,好像是防止她逃脱一般。
她拭着挣脱,然后很快放弃,弄不开。
那是老滕的藤条,除非是赵无痕那种火箭筒……
她恼意看他。
他袖口的藤条忽然缩短,她差一点撞上他,但终于从刚才的“我不去”,到现在迈出了一步。
“什么时候那么粗鲁了?”
她忍不住。
他看她。
她心虚,然后低声讥讽了句,“特移局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没理她。
车停在公路边,他开门,她上车的时候藤条自动松开。
但等他上了车,藤条再次自动连上。
“这样好开车吗?”她问。
他没说话。
她继续,“我刚才就应该把他们的黑心和肠子都挖出来。”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所以继续沉默。
老滕想起第一次见张旻。
那是整个特移局最吵的一个人。
只要张旻在哪里,那里就不得安宁,很吵,很聒噪。
但会让他忽然想起她。
会让平静而没有生机的生活里多一丝生气……
果然,她也不出声了。
这种感觉,也让她想起了从前,然后跟着一起沉默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沉闷,老滕打开车窗。
临近年关,亚市的夜风也不算冷,她身上是黑色旗袍,头发盘起,只留了些许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两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绪和沉默。
老滕想起的是很早之前——
“你是不是看到我发疯撕咬那些蛇模样?”
他也像现在一样不出声。
但她一直说话,“是不是看起来很疯,不好看,很丑?”
他还是没说话。
他说实话和不说实话都是送分题。
不如不说话。
“老滕!”
但她总有办法。
他奈何开口,“那条巨蟒杀了你朋友,你没有招惹它,它还打伤了你,还咬你,你没做错。”
她愣住。
其实,一时间,她应该是有些感动的。
因为老滕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没有回答她是不是当时看起来很疯,不好看,也很丑!
她嘀咕,“一棵好有道德感的树。”
老滕:“……”
她又开始作,“那,如果是我先挠的它呢?”
他无奈看她。
她得意继续,“我就是觉得好玩,觉得它讨厌,觉得它皮糙肉厚挠着应该很有手感,所以我先去挠的它!”
他知道她又在闹腾。
他宁愿不出声。
但她还是眼尖发现,然后惊喜笑道,“老滕,你还不习惯走路,你还不习惯做人!”
这种熟悉的无奈感再次袭来,老滕看她。
但她正好迎上来,“你昨晚不是挺像人的吗?”
他愣住,然后忽然脸红。
她托腮,“你不会还要回去做棵树吧?”
难得她岔开了话题,他摇头,“不回去了。”
他得罪的东西太多。
连带起来的地动山摇,拆了不少怪物,动物和植物的家。
好多都是依附在他周围的生灵,都估计跟着遭了殃。
是不能回去了。
她却很开心。
——老滕,那跟我走吧!
他会永远记得那句话。(mark)
*
夜色迷茫,她望着窗外的黑暗,想起她遇到了另一只猫。
它和她很像。
它朝她呲牙,拱身,做戒备状态。
她觉得认识它。
或者说她应该认识它。
她好奇得跟着走它走,从她误打误撞到老滕树干起,她就记不起以前的事,但她直觉,这只猫会给她答案。
两只猫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戒的距离,一直到它停下脚步,她也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