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陈允渡目送他离开,转而看向田埂。
陈大江、陈母和陈大郎走了过来,他们只看见一个黑点快速远去,却不知道具体为何,走近了,陈母蹲在陈允渡身边,嗓音温和慈爱:“允渡,怎么还在这儿?”
陈大郎道:“我刚刚好似远远瞧见了另一道身影与你说话,小弟,那是谁啊?”
陈允渡听着娘亲和兄长关切的话语,刚准备全盘托出。
但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没有问那人的名字。
陈允渡揉了揉额头,旁边的三人看出了他脸上隐隐的苦恼,但这动作在他身上实在显得憨态可掬,于是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陈母温和道:“别急,别急。”
陈允渡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了什么,拉着陈母的手,走到了梅尧臣教他写名字的地方。
陈母不明所以地看着地上的字痕,又回头看向陈大江和陈大郎。
两人走上前一看,和陈母一样陷入沉默。
一家人,凑不出一个识字的。
陈允渡循着记忆,从上往下,慢慢地道:“陈、允、渡。”
陈大江又被自己小儿子逗笑了:“允渡,自己喊自己呢。”
陈允渡:“……”
陈大郎站在旁边,盯着地上的字痕,忽地福至心灵,“这划痕工工整整,是允渡名字的写法。”
陈允渡表示认同:“大哥说的对。”
“哦哟,咱们允渡莫不是神童,还会自己写名字呢?”陈大江惊了一下,重新看向地面。
依旧什么都看不懂。
但不妨碍他的好心情,他伸手将陈允渡抱起来,“真不错。”
陈母大惊失色:“你身上沾了泥水,快快把允渡放下来!”
陈大郎附和道:“是啊爹,小弟脸上都沾了灰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袖内侧将陈允渡脸上沾的泥水一点点擦去,“来,大哥牵着你回家。”
陈大江恋恋不舍地将陈允渡从手上放下来。
陈允渡自然不介意脸上的灰,他被放下来后,看了眼语速飞快教训爹爹的娘亲,又看了眼含着杂草端哼着不成曲小调的大哥,默默咽了自己酝酿在喉咙要说的话。
算了,反正自己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等爹娘大哥和阿姊见到了那人,自然就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才会过来。
陈允渡这般想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与他们回家相反的方向。
那道疾跑的小黑点,终究消失在地平线。
“允渡,看路。”陈大郎发现自己弟弟走路一心二用,出声提醒。
陈允渡乖乖应下,“知道了。”
四人朝着日将沉的方向一步步回家,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第195章 陈尚书宠妻日常(四) “其实还有一个……
六月, 连雨初歇。
空气中弥漫着大雨过后独有的潮气,院中的湖泊水位上涨,清圆聘婷的荷茎又被没过些许, 蜻蜓穿梭期间, 忽而有孩童嬉笑着经过, 吓得荷上蜻蜓和水中游鱼眨眼消匿, 只留下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牵着孩童的妇人连忙拽住他, “跑慢些, 今日能来赴宴的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若是冲撞了, 你爹可饶不了你?”
小童闻言,扑蜻蜓的动作一顿,看了眼站在官员间谈笑风声、意气风发的亲爹,默默摇了摇头, “爹现在可没功夫搭理我,他忙着巴结人呢。”
妇人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压低声音道:“小兔崽子,你从哪儿学的这话?你爹爹那是在应酬!你懂什么!”
她一边训斥, 一边时刻注意着自己官家贵眷的典仪, 面对周遭女眷询问的视线也微笑着一一回应。
小童在她身边扑腾个不停。
另一边的水榭下,素日里红紫着装的官员三两聚在一处, 穿着平日里并不常见闲散常服, 惬意地迎面吹风,间或三两句浅淡交谈,其中就包括小童的父亲。不过他在其中官位不算高,大多数时候站在旁边,捧场接话。
“咱们今日过来赴宴, 就莫要说公事了。忙得脚不沾地的陈尚书都能一连向官家求了三日假,咱们绷那么紧做什么?”
说话之人的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能得到陈尚书的帖子,不管两人交情如何,说出去总归是长脸的。
“说的也是。这还是咱们第一次进陈府吧?瞧这府邸布局,真是花费了一番巧思。听说,是工部的喻亮喻小大人所造?”
“正是。当年喻小大人初出茅庐,接的第一桩便是陈府的建造,也算是一炮而红,听说现在求他画图纸的已经排到了三年后……想让他出手,可难咯。”
说话之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上胡须,摇了摇头笑。
他这话引来周遭一群人的哄笑。
“你这话不老实,对旁人来说难求,可你岳翰林若是开口,喻小大人岂有不应的道理?”
“说起来,咱们在此也吹了有一会儿的风了,怎么还不见今日的主人公?”
“别说是陈大人,连陈夫人都没见着?”
“要不让小厮去催一催?再不开宴,我喝茶都喝了七分饱了。”
众人东张西望,这假山流泉,亭台水榭设计的极为精妙,小厮带领他们来此后,放眼望去,移步换景,四通八达。
也不知道陈尚书会带着夫人从哪个方向过来。
……
内院房中,许栀和正在看门房录下的宾客名册。
旁边,陈允渡懒散闲适地坐在她旁边,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卷着她的发梢。
一开始许栀和还是回头看他,用手拍掉他企图作乱的手,后来发现不管用,便随他去了。
赴宴宾客的名单很长,许栀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口渴。
杯中水已经喝完,许栀和刚抬手准备拎起茶壶,便看见陈允渡将早早倒出晾凉的茶水挪到自己面前。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许栀和一怔,顺手接过饮了一口。
陈允渡扫了眼桌面敞开的名册,已然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崔翰林母亲卧病在床不能到场,其他人都到了。”许栀和抬眸看了眼陈允渡,道,“今日他们可都是卯足了劲想来看你的,你怎么还不过去?”
陈允渡伸手将许栀和揽在怀中,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懒洋洋的,“不想去。”
府上为了今日的宴会特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描着脸谱的青衣武将将长枪耍的虎虎生风,陈问渔正是最爱热闹的年纪,兴高采烈地要拉着许栀和一起去看。
陈允渡半倚在桌边,靛蓝色的长袍顺着他的姿势自然垂落,暗纹隐约可见玉色流光。彼时他单手微微托腮,袖袍随他随性不羁的动作露出一截劲瘦而有力的手腕,看见如同一个粉白交织的毛团大跨步朝着正院而来时,站起身用一根手指挡住了陈问渔的去路。
陈允渡站着的时候,陈问渔光是要抬头看他都很费劲。
她抬起头望啊望,好不容易看见爹爹如漆夜般的眼眸时,扑腾了一下胳膊,道明来意:“爹爹,我来找娘亲。”
陈问渔一边说着,一边想将自己的脑门从陈允渡的手指上挪开,越过他去看镂空雕花长窗下的许栀和。
陈允渡偏头看了眼许栀和,她神色专注,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
“你娘亲在忙。”陈允渡道。
陈问渔也看到了。
她想了想,道:“那我在这里陪娘亲。”
陈允渡想都没想道:“不可以。”
陈问渔白嫩的小脸上浮现一抹疑问:“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陈允渡自知失言,顿了顿,弯下腰耐心地向她解释,“因为娘亲在忙,悦姐你在会打扰到她。”
他神色认真,仿佛就事论事。
陈问渔似懂非懂地顺着陈允渡的思考,倏地眼睛一亮,给出了对策,“我不说话,是不是就不会打扰到娘亲了?”
说完,她忙忙就要越过陈允渡,冲着许栀和而去。
陈允渡:“……”
他眉心微跳,伸手将人小劲不小的陈问渔结结实实拦下,“今日家里请了潘楼戏班,唱《目连救母》和《东海黄公》,对了,刁娘子还会带着称称过来——你不是好久没见她了吗?”
称称在外祖家住了多久,陈问渔就有多久没见到这位小姨了。
闻言,她眉眼上挑,满是雀跃:“称称小姨回来了?爹爹你都不知道,自从她不在梅爷爷家中,府上便无趣了很多……梅爷爷新收的两个学生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那么大人了,还整天只会斗蛐蛐。”
陈问渔想起新同窗的行径,立刻滔滔不绝,有好多话要说。
陈允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眼前小家伙怕是忘了自己路都走不稳的时候缠着自己和她娘亲黄昏时在院子里找蛐蛐了。
夏日还好,到了冬日,院中除了红梅满眼枯枝荒草,上哪儿给她找蛐蛐?许栀和哄了一会儿自闭坐在桌边,陈允渡重操儿时记忆,将家里的蒲团沿边角撕了几长条下来,给她编了个草蛐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