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多年不练已然生疏,但哄住一个三岁稚子绰绰有余,也是那一段时间,一大一小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书也不好好背,梅爷爷来了就装作乖巧,他一离开又嬉皮笑脸,还把纸团团成球砸着玩——更过分的是他们还问我玩不玩?!”陈问渔义愤填膺地挥了挥自己肉感十足的小拳头,“我才不像他们那么幼稚!”
她全然忘了自己比她口中两个幼稚的家伙还要小上好几岁。
陈允渡看她涨红了一张脸,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那是,我们悦姐才不屑于陪他们一道玩蛐蛐。”
陈问渔严谨地纠正:“是纸团。”
陈允渡从善如流地更正:“我们悦姐才不屑于陪他们一道玩扔纸团这样幼稚的游戏。”怕她还要继续,他主动转移话题道,“不过称称应该已经到府上了,你确定你现在还不去找她吗?”
陈问渔陷入纠结。
一边是亲亲娘亲,一边是许久不见的玩伴和唱《东海黄公》的戏班,她心中的天平来回倾倒。
她偷偷瞄了眼还在忙碌的娘亲,下定决心:自己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那爹爹,我去找称称小姨了。”陈问渔一步三回头地转过身,“你记得告诉娘亲我来找她了。”
陈允渡笑意温柔,看着让人如沐春风,“嗯。”
陈问渔哒哒哒地跑出了门外,在跨过正院长廊时她短暂地想了一下为什么她在就会打扰娘亲,而爹爹在就没关系……但这道想法短暂地划过她的大脑,下一瞬,便被即将见到玩伴的喜悦冲散了。
她攒了好多话想要告诉称称小姨。
哄走了陈问渔的陈允渡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许栀和。
初霁的阳光很好,薄薄的、暖玉一般的光晕拢罩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会发光。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空气中浮动的粉尘在这一刻都清晰入目。
连日光都格外偏爱她。
陈允渡的眸中浸染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醉,他顿了顿,才缓缓靠近她。
放轻的脚步声没能惊扰到忙碌中的人,于是他掂量了一分,没有选择坐在她对面,而是坐在她身侧。
期间,许栀和偏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疑问。
陈允渡心如擂鼓,但面上一派清雅无瑕,等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重新回到纸上,才无所顾忌地看着被日光拢住的她。
她白皙莹润的肌肤在光下犹如透明。
陈允渡不再满足于此,他探出手、试探般地卷起她一缕发梢。果不其然,一双比他小了些的手紧随其后,似乎是想要拍开他作乱的手。
“别闹,在忙。”许栀和的声音中暗含警告。
陈允渡无辜道:“没有闹,我不扰你。”
许栀和:“……”
他都直接上手了还说自己没闹呢。
许栀和试图将自己的心神从陈允渡的手上收回,但发丝摩擦着脖颈处的软肉……颈窝向来是她的敏感处,她想要静下心来都难。
陈允渡不知道许栀和内心的颤动,他用无辜的眼神回应着许栀和堪称只有架势毫无威慑力的反抗——反正她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不是吗?
于是,在许栀和的无声纵容下,陈允渡如愿以偿,得到了她发梢的把玩权。
陈允渡并不贪心,他用食指一圈圈地缠绕着她的发梢,柔顺乌黑的长发在他指尖带来轻柔滑腻的触感,松手时发梢会因为惯性,带着微微的卷翘,一会儿后又重新恢复顺直,他再将发梢卷起,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现在,他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桂花味,是她发间常用的皂粉和梳头水味道。
陈允渡控制自己不要去嗅自己的指尖,怕自己的动作引发许栀和别样的联想。
也不是不让她联想,只是怕她羞恼之下,会背过身不理他。
许栀和不知道陈允渡懒散的声音下心思这么多,她一边将自己看完的书册合上,一边揽过铜镜检查自己的妆容,道:“不想去怎么行?算上休沐一共四天,前三天已然过去了……今日可躲不掉了。”
原先两人计划把日子定在休沐的第二日,没想到天公不作美,晨起时东方还一抹鱼肚白,像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还没到晌午,雨哗啦啦地就下来了。
水珠在檐角连成了线,在地面溅开,如一只只雨蝶。
当时的许栀和与陈允渡怀抱着同样的想法:既然都下雨了,这升迁宴总不好叫诸位大人都淋在雨里,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在满园的如洗青绿中眠去。
这三天也没做什么,只在寝屋焚香烹茶,长梦天明,时间便悄悄流逝了。
今日晨起,庭院中水洼处处,盛着初晴的蓝天。方梨和雨顺隔着门扉请示两人装点完毕可要过目,许栀和打着哈欠,才从三日的慵懒和惬意中回过神。
她在心底短暂地怀念了一下这如同偷回来的三日,而后对外面道:“要的,先送去正院。等我梳洗完直接过去。”
方梨和雨顺领命退下。
许栀和听外面的脚步声小了后,坐在床上看向了外侧用寝袖遮住眼睛的陈允渡。
她顿了顿。
比起她,陈允渡应当更加怀念这闲散的三日。
这三日,虽然陈允渡不说,但她心底知道,他是有一点淡淡的遗憾在的。计划中的夏日泛湖游舟,两人藏身藕花深处,抬眼为天,融身于莲都没实现。
不过有她作伴,陈允渡才没有多说什么。
再好的梦境也有该醒的时候,许栀和想到什么,目光中浮现一抹淡淡的暖意,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
许栀和声音轻柔地道:“该起了。”
一面说着,她一面俯下身,距离近到可以看见他的眼睫毛。
用袖袍遮住双目、不愿面对现实的陈允渡扯起了薄褥,将自己囫囵藏了进去。
许栀和心底的柔软上多了一层无法言说的好笑。
“怎么,陈大人这是要闹小孩子脾气?”许栀和掀开薄褥,强迫他露出稍显凌乱的发丝和脸庞,“从前你可从不抱怨。”
想当年,陈允渡考取功名那段时间,日日卯时之前便起身,无论寒暑,从无懈怠。
梅尧臣一度将此视为后来学子的典范,不过近年新收的几个学生让他直面了现实:像陈允渡这般一经开窍就自律勤勉的,终归是少数。
陈允渡的双腕被许栀和压着。
她压的并不用力,若是陈允渡想,很轻松便能挣脱开。
但陈允渡没有。他没有先了遮目的薄褥,后双手被钳制,失去了一切可以帮助自己回避现实的物品,只能无奈地睁开双目。
一睁开眼,许栀和的脸近在咫尺。
为了方便压制住他的双手,许栀和整个人像是半趴在他身上,发丝落在他的胸膛,铺了一身。
陈允渡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和胸前,脸忽地红了红。
许栀和看他偏头,低头一看,随后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连忙松开压住他的双手,准备整理衣裳。
陈允渡听着耳边悉悉索索的响动,面朝外侧,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又不是没见过。”
许栀和默了一瞬,反问:“那你脸红什么?”
陈允渡:“……”
他怕待会儿事态超出预期,不能放她去正院处理事务了。
但这句话陈允渡只能在心中想想。
等声音止息,他回头看,只见许栀和重新穿好了寝衣,嘴巴上含着一根碧色的丝绦,准备简单将自己的长发束起来。
陈允渡伸手环住她细软的腰肢,脑袋贴在她的腰侧道:“我更不想起了。”
他温热的呼吸声扑落在腰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从前软了几分。许栀和刚想指控他趁着自己双手挽发抱住自己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放轻了声音道:“左不过只此一回,完成了这次,以后若还有,便是悦悦长大成人,出嫁那时了。少说,也说十多年的时间。”
陈允渡没抬头,安静地听着她如同哄小孩一般的嗓音。
她真的很心软。
陈允渡既贪恋她此刻的温柔,又不忍心让她哄太久:毕竟拖下去,这件事也不会消散,只能白白耽误了时间。
于是许栀和看着抱住她腰的人动了动,最后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起身穿衣,口中低声嘟囔着什么。
许栀和鲜少见到陈允渡这副神情,于是好奇地凑上前,想要听得更仔细些。
“这次结束了,日后休沐都只陪夫人,再不要将大好时光付诸琐事了……”
原来是自己哄自己。
许栀和觉得好笑,于是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坏了事,正在佩上腰封的某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嘟囔,瞬间闭上了嘴。
定了定神,他的容色才恢复成外人眼中可见而不可攀的冷淡疏离。只不过耳根处,是比刚刚还要明显的红。
……
许栀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