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着窗户,光线充足,许栀和瞧着自己的气色,伸手推了推坐在自己的陈允渡,“别愣神了,去帮我把口脂拿过来。”
她没说具体是哪一小罐。
陈允渡偏头看了眼她,她今日着装并非往日的素雅清透、以自己的舒适为主,而是换上了正服,藕色配着云红的料子,广袖和衣襟的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霜色云纹,绣娘绣工精湛,针脚密实,仿佛从九天之上挽住一抹流云嵌入衣裳。
不难想象这身衣裳站起身走动时广袖垂落,云锦和薄纱的层叠垂感会是何等惊艳。
陈允渡心中有数,在她的梳妆台前看了看,选中了一小罐口脂。
许栀和接过他递来的小罐,打开后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从前她也当陈允渡大抵是分不出这些颜色的,所以从不让他帮忙。但陈允渡有空时便会主动提出要帮她描眉点妆,几次下来,他手法日渐娴熟,渐渐无需她的提醒,也知道该用什么颜色最为相配了。
许栀和不知道的是陈允渡为了能得她欢心,每次都会特意记下,他的记性很好,看久了,自然就知道她穿什么衣裳配什么妆面,如今做起来,手到擒来。
陈允渡站在旁边看许栀和揭开小盖放在一旁,然后用无名指的指腹蹭了蹭里面的口脂,动作轻柔地点在自己的唇上。
不一会儿,本就姣好的面容便更加明艳无双。
许栀和点完了唇,见陈允渡还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于是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陈允渡抬腿走到她身边,“用完了。”
“不是。”许栀和目光落在他肉色的唇上,“今日不止我是主人公,你也是……来,我帮你也上一点。”
陈允渡看了一眼她指腹上的红痕。
许栀和哄着他:“不会很红,我下手有分寸的,你相信我。”
陈允渡微顿,而后带着几分纵容般蹲下身,为了方便许栀和动作,他仰面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笑了一下,“好乖,要不要拿镜子?”
陈允渡拒绝:“不用。”
“那就不拿了,端着镜子我一只手还不好操作。”许栀和从善如流,目光掠过他纤长的睫毛和清隽的五官,心中忽地微动。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古人诚不欺我也。
哦不对,她自己现在也算是个古人。
她摇了摇头,将自己脑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一同甩出脑海,重新低头看着他。
这一低头,正好看见了他眼睛。
他的眼睛中盛着一个她。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上扬的眉眼,声音轻缓问:“笑什么?总不会是我长得很可笑,故而引得娘子展颜?”
“不是不是,你长得这般仙姿玉貌,我怎么会因此笑你,”许栀和用左手托住他的下巴,催促道,“快闭上眼,我要开始涂了。”
陈允渡又看了一眼许栀和。
他可从未听说过涂口脂还需要闭眼的。
“……你眼睛中的我太好看了,我怕我走神,”许栀和解释了一句,又故作威胁道,“你闭不闭眼?不闭我就不画了……”
说完,她心底涌上一抹后悔。
这个威胁,对陈允渡来说简直毫无威慑力。说不准他内心其实根本不想画,一切都是自己强求的。
他可别真的顺水推舟啊。
许栀和在心底祈求。
“闭眼就是。”
陈允渡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卷翘的眼睫在他的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许栀和见状松了一口气,将指腹上的红痕在自己左手虎口处重新调浅了颜色,然后慢慢地点在他的唇上。
一点,两点……
许栀和涂得很认真,陈允渡也十分配合得一动不动闭着眼,全然信任的姿态。
眼看着快涂完下唇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大娘子,主君,几位大学士遣人来问问,什么时候能上正宴?”
小厮隔着门请示,他自动省略了那几位大人高兴之下说的“喝水都快喝饱了”、“怎么堂堂尚书府没饭吃”之类的调笑措辞。
说完,他躬身弯着腰等待回复。
一息过去,他为自己的聪慧机警洋洋自得。
两息过去,他在回忆今日府上宾客云来,许多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其人的大人到场,言笑晏晏。这若是等他得了闲回去和街坊四邻说,一准儿能让他们夸上个把月,直呼他现在出息了,能见到的都是响当当、不得了的大人物。
三息过去……
小厮犯起了嘀咕:“难不成是我声音太小,大娘子和主君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一定是这样。
小厮说服了自己,重新在脸上挤出笑容,抬高声音朗声道:“大娘子,主君,几位大学士遣人来问问,什么时候能上正宴?”
屋内,正在用帕子擦红痕的许栀和指尖一顿,回声道:“这就来,你去让厨房那边准备上菜。”
果然是没听到。
小厮在心底又夸赞了一番自己机智聪慧后,响亮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快步朝着厨房去了。
等屋外的动静小了,许栀和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小厮突然来禀报,吓得她指腹一滑,直接给陈允渡画了个红色猫胡子。
她慌乱想要擦去画出唇廓的红痕,好不容易红痕擦完了,再想要重新涂色,时间却是不够了。
人都催上门了。
许栀和不无遗憾地看着他,“……算了,这次就先这样吧。”
陈允渡握住了她收回一半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低声道:“你再想想办法。”
许栀和:“?”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积极?
许栀和微怔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在打什么算盘。
明明他可以直接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但他不说,非要将选择权递到她手里,诱哄着她不断配合。
可许栀和偏偏就吃这一套。
许栀和配合地低“唔”了一声,在陈允渡隐含期待的目光下开口:“办法有是有,而且还很快,不知道你愿不……”
陈允渡:“愿意。”
许栀和:“……”
你倒是等我把问题问完了再回答啊,这么快的答应,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多迫不及待。
许栀和双手托着他的脸,如他所愿,俯首在他唇上。
沾在她唇上的红色严丝合缝地印在他的唇。
大约过了五秒钟,许栀和松开他,双唇分离。
许栀和不敢去看他唇角沾上的红,快速道:“你自己对着镜子晕开些,我先去院中了。”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陈允渡看着她的背影,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瓣,上面还残存着她的温热。
他偏头看了眼镜子,刚抬手想要按照她临走前的嘱托晕开,又想到了什么,默默放下了手。
第196章 陈尚书宠妻日常(五) “还是栀和待我……
宴会的主人公姗姗来迟。
许栀和刚走入宴会, 迎面便看见携带着妻子的郑獬。
郑家娘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旁边的郑獬低声安抚着她,见她过来, 先是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许栀和看出他心中所想, 主动出声解释道:“允渡还在后面, 待会儿就来。”
郑獬闻言, 连忙附和几声, 然后对她微微俯身作揖, “内子就劳烦许娘子了。”
“郑侍中客气。”许栀和微一颔首, 面带微笑地看向郑獬的妻子, “岳娘子,随我同行吧。”
岳今雨有些讶然地看着许栀和,“许娘子认得我?”
许栀和点头,笑道:“你家官人与我家官人是知交, 我多少知道一些。现在宴会开始在即,岳娘子陪我一道去照顾饮宴吧。”
岳今雨自然知道今日能来此有自家相公的因素, 闻言,她看了一眼郑獬。
郑獬朝她微微点头, “去吧。你跟在许娘子身后, 我再放心不过了。”
于是岳今雨便跟在了许栀和身后。
她很安静。
这是许栀和对岳今雨的第一印象,现在看来, 这句话多多少少有些不够夸张。
若不是阳光将身侧人的影子映在脚下, 许栀和连身边人的走路声都听不见。
“你的名字很有趣,今雨,是出生那日下雨了吗?”许栀和主动与身边人交谈。
岳今雨没想到许栀和会主动与她说话,听到她的声音时有些受宠若惊。
待听完问题,岳今雨点了点头, “正是,出生那日是一个子夜,听家中长辈说,我出生后,天边便滚起了雷声,有暴雨之势,于是父亲给我取名今雨。”
许栀和道:“配上岳这个姓,这名字便多了几分诗情画意,今夜山峦落雨。”
岳今雨低声复述了一遍她口中所吟,目光微微一亮。
她从前从不觉得自己名字有什么特别,比起家中其他姊妹饱含深刻寓意的名字,自己的名字简直称得上草率,听了许栀和的“今夜山峦落雨”,倒是品出了一番闲云野鹤般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