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露出一抹笑:“官人在家中说起许娘子,总是带着钦佩,现在能结识许娘子,倒有些后悔不曾早些登门。若能早些登门,也能早些从娘子身上学些淡泊野趣回去。”
许栀和摆了摆手:“莫要把我捧上天,我不过顺口一说,姓好,意境好,名字浑然天成罢了。”
“许娘子谦虚了。”
岳今雨又是一笑,帕子微掩嘴唇,依旧是安静的。
但已然十分灵动。
许栀和与她走了一路,两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等到了宴席,有丫鬟小厮过来询问调整事宜,许栀和一一吩咐,岳今雨在旁时不时给出建议。
府上到底是第一次宴请,经验不足,许多细节都上手才能发现。岳今雨在未出阁前常在家中帮忙,经验比许栀和多了不知凡几,见小厮焦头烂额,主动拦住准备前去亲自照应的许栀和。
“许娘子是今日宴会的主角,这些事情我来便是。”岳今雨朝着许栀和微笑,“许娘子让我承情,总不好让我真的泥菩萨一样坐着,什么都不干光享功劳了。”
许栀和见状,道:“那就麻烦岳娘子了。”
岳今雨:“不麻烦。”说完,她看向小厮,“带路吧。”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引着人过去。
小厮带着岳今雨离开后,许栀和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见陈允渡过来,两人并肩,一道入宴。
他们的出现自然吸引了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瞬,场上欢跳的孩童,饮宴的贵眷,位高权重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安静而又期待地看着两人。
这可是传说中最冷不可攀的陈尚书,和传说中最神秘的三品诰命夫人,今日一次性见了个全。
宴会阵仗不小,陈尚书在两年之后终于想通办了这场宴会,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他们的视线紧紧追随者场上并肩移动的两人。
陈允渡与许栀和走到上首,在经过梅尧臣和富弼等人时,脚步微微一顿,朝着几人作揖。
能坐在此处的,自然都是政事堂的老臣,梅尧臣除外。
不过他坐在此处,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说不准陈尚书和尚书夫人这一拜,拜的便是梅尧臣呢!
有这个想法的自然不止底下的众人,连富弼都忍不住看向旁边的梅尧臣:自己这究竟算不算沾到梅圣俞的光呢?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幼稚,于是苦笑着摇头落座。
旁边,梅尧臣在面对朝堂上他需要十分敬重的几位老臣时也丝毫不露怯,他自然注意到了富弼打量过来的视线。人老了活成精,虽然后者什么都没说,但梅尧臣还是将他的心思猜到了个七七八八,等陈允渡和许栀和坐下后,主动端起面前的一盏酒水,“富大人,请。”
富弼早在好几年前便跻身政事堂,位列平章事,给他敬一杯酒水,梅尧臣自然没什么心里负担。
搁朝堂上,这个份量的人物他想说上几句人家都不见得有空与否。
富弼见他举杯,心底顿时明白他猜到了自己刚刚所想,脸上忍不住浮现一抹燥热。
他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水,“梅监事客气,请。”
杯盏交碰发出一声脆响,两人举杯共饮,场面十分融洽。
陈允渡和许栀和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由自主笑了笑。
许栀和笑完,才发现少了点,于是手肘碰了碰陈允渡,低声道:“你总要说些什么,表示表示吧。”
设宴之前她特意问了刁娘子,宴饮之前主人公有“先饮三爵”之礼,首谢君恩浩荡,不过今日宴饮没有君王顾,便遥敬皇宫以示君臣礼节,二谢宾朋,三表心志。
三爵有满饮的,亦有浅酌的,不过许栀和考虑到陈允渡的酒量,今日饮宴统一换成了梅酒和气泡酒,不醉人。
陈允渡示意她安心:“我知道。”
说完,他从壶中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站起身。
他一动作,满场瞩目。
先前带着妻儿、围在几位大人身边当捧哏的官员两只手如同按年节时的豚一般按住他自家孩子,他刚准备训斥,却发现全场安静,他如有所感,忙忙抬头朝着上首看去。
果不其然,今日宴会主角陈尚书站起来了!
也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他心中满怀激动——按照陈尚书的习性,或许会说一说忧国忧民的赋论,也可能说一说案牍劳形,勤勉执政的鼓励。虽然听上去不太像陈尚书的作风,但却很符合他给人的形象。
谦虚,疏离,办事可靠,仿佛有他在,便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小兔崽子,你给我小声点,陈大人要说话了。若是你叫唤起来害我没听到他说了什么,看我今日没去扒不扒了你的皮。”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孩子的脑壳,抽空嘱咐了他两句话。
说完,周遭忽地喧嚣起来。
他顿时慌了神,连忙看向妻子,目露疑惑。
妻子给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举杯就对了。他只好稀里糊涂跟着一道起身举杯,坐下后,旁边人已经三俩聊开了,他再也按捺不住,看向妻子,“这是怎么回事?”
妻子自然知道自家官人对陈尚书的仰慕之情,她斟酌了一下,道:“陈尚书言简意赅,一句话开宴。”
“不愧是陈尚书,”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畏,复又追问,“他说了什么。”
“……”妻子本想自己编一段诓诓他,但奈何肚里墨水不足以自己当场现编一段什么言简意赅的开场词,沉默了一会儿,在自家官人期待的眼神下道:“‘诸位能来,陈某倍感荣幸,诸位尽兴便好。’”
“……没了?”
妻子看着他呆滞的双眼,“一句话,能有多长?没事,官人也别太失望了,今日能来此见到陈尚书,已然足矣……”
到底是不忍心,她低声宽慰道,然话音未落,面前人又如同打了鸡血般亢奋。
“不愧是陈尚书!三言两语点明今日主要之事,还不想让我们拘束,陈尚书当真贴心,如同他条条批注到位的公文一般,让人心安。”
妻子:“……”
她目光看向了旁边,邻座几人也在说话,言谈的内容和自家丈夫的虽然不尽相同,但意思大差不差。
“陈尚书果然与众不同,和那些一升迁便立刻大张旗鼓办喜宴的人家不一样,连宴饮词都如此简短别致,正如今日这场饮宴,别具一格!别开生面!别有一番滋味!”
这世界是怎么了?
只有她觉得这场升迁宴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完成任务了”、“早些结束吧”、“以后再不弄了”气质吗?
她默默闭上了嘴,放弃寻找共鸣的想法。
还是吃菜吧,该说不说,今日宴会这菜倒是个个都好吃,酒水也清冽。
……
上首,许栀和的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陈允渡一开始对这宴会便没有那么上心,办升迁宴只是为了在大宋朝堂主流中显得合群。自然,办的效果就是冲着合格即可去的。
这场宴会,不管他说什么,都已经达到了合格的标准,故而他也索性懒得组织诸如“忆昔共事州衙,诸公或献策于案牍,或分劳于风雨。今虽得晋微阶,实乃上承天恩,下赖群力”之类的措辞。
许栀和心中这般想着,但底下众人却给出了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她眼中的“敷衍”在台下呼为“新奇而别致,简短而有力”。
或者说,陈允渡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愿意办这个宴会,愿意说些什么,已然令众人心满意足,甚至超乎预期。
许栀和短暂怔愣过后,很快释怀。
刚刚她想着为了合乎刁娘子教导的“三爵之礼”,觉得陈允渡这番话太过间略,但撇开这一点不谈,谁愿意听又臭又长,表扬自己又升迁了以及抒发自己喜悦之情的长篇大论?
多少官员真心愿意听,又有多少官员皮笑肉不笑甚至巴不得抓到他的小辫子好揪他下马?
这样简短就挺好,宾客随意无束,他们也自在。
许栀和看向陈允渡。
陈允渡正在盯着酒杯,骨节分明的指节轻轻松松环住酒杯,里面的酒水泛着淡淡的香味。
许栀和嗅到了一丝梅花的味道,她心中警铃大作。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许栀和伸手将陈允渡的酒杯拿过来。
陈允渡掀开眼帘,眸光快速划过一抹不解,但还是乖乖松手。
许栀和尝了一口,神色复杂地看着陈允渡。
真的是梅花酒。
或许是今日事忙,准备给陈允渡的气泡酒被送错了,换成了梅花酒。
许栀和看着安静的陈允渡,试探道:“你该不会三杯梅花酒就醉了吧?”
梅花酒的度数比气泡酒稍高,但也属于清酒之类,用欧阳修的话来说,纵饮千杯,唯胀不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