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也没喝三杯,充其量三半杯。
陈允渡笑了一下,唇角微弯,昳丽非常,“栀和在担心我吗?”
许栀和伸手比了个数字,问他:“这是几?”
陈允渡伸手包住她的手,笃定道:“三。”
许栀和望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头陷入沉思。
时刻将一丝心神放在这边的梅尧臣见状,与正在交谈的人说了几句话,便朝着上首走来,见许栀和问陈允渡,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怎么了?”
许栀和想要将手抽回来,但陈允渡的力气很大,她一时挣脱不开。
“他今日喝了三杯梅花酒,”许栀和向梅尧臣告状,“然后把二说成了三。”
梅尧臣闻言,推测道:“啊,或许允渡是醉了。他从前滴酒不沾的。”
许栀和看了一眼陈允渡,“那我扶他去后堂休息。”
梅尧臣道:“也好,这边我照看着,你们……”
话音未落,门口忽然想起一道绵长有力的传呼声。
“警跸!”
“官家移跸幸陈宅——众迎驾!”
两道隔了还不到两息的声音先后响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一步做出反应,俯身跪在地上,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圣驾。”
梅尧臣瞬间觉得这件事情棘手了起来。
陈允渡请宴时可没说官家也会到啊。
他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刻意瞒着众人、尤其不会瞒着他这位恩师,所以官家其实是批了陈允渡的休沐后自作主张就过来了?
现在煮解酒汤还来不来得及?
梅尧臣一时间六神无主,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有提前练一练陈允渡的酒量。本来需他参加的宴会就不多,现在好不容易自己办了一场,却要在官家来的时候醉呼呼的迎驾吗?
许栀和也听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呼声。
“别装醉了,官家来了,”许栀和道,“今日是脱不了身了。”
陈允渡:“看出来了。”
梅尧臣看着一瞬间站直的陈允渡,“你”了几声。
后面是越来越近的圣驾,前面是个头比自己还要高上一截的学生,明知情况不对很不应该,但梅尧臣还是伸手用力地在陈允渡胳膊上重重一敲,“好小子,竟连我都敢糊弄,当真是年纪越大越不着调!”
陈允渡将他的责备全盘接收。
“没想着瞒过恩师,不过这饮宴觥筹无趣,想偷懒罢了。”
梅尧臣并非真的生气,见他认错态度良好,和只及他腰高时一模一样,心底那缕“好为人师”的情感不自觉浮现,于是佯装板着脸道:“你最好说的真的,五十遍《谏逐客书》,写完了让悦悦带过来,少一遍看我罚不罚你便是了。”
陈允渡道:“恩师既说,学生岂有不照从之理。”
梅尧臣捋了捋胡须,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了,还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陈允渡管教起来最顺手,也不阳奉阴违,听话的很。
恰好走近的皇帝宋仁宗一过来,听到的便是这样一番话。
他脚步一顿,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陈爱卿这是犯了什么事,竟惹得你老师罚你抄书。”
梅尧臣背一僵。
怎么就忘了官家正在走过来的路上。
陈允渡道:“是臣行事失仪,恩师这才教诲。”
皇帝眼中的兴味更浓重了几分,眼瞅着就要问“失什么仪”时,梅尧臣硬着头皮打断,“陛下,微臣刚刚又想了想,允渡……陈大人小打小闹,是微臣小题大做了,那五十遍《谏逐客书》便作罢吧。”
“那朕可管不着,”皇帝摆了摆手,“你是他的先生,怎么管教他,是你的事。”
顿了顿,皇帝又意有所指的补充了一句:“不过,无论为人学生还是为人臣子,还是要多谢鞭策。”
梅尧臣揣摩着皇帝话里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多加鞭策学生?
他试探着问:“那还是抄五十遍?”
皇帝微笑着点了点头,嘴上却道:“朕先前说了,这都是你们师生之间的事情。陈爱卿啊,既然你老师这样说了,你务必好好完成,切不可因为自己今日成就,便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陈允渡怎么会看不出皇帝眼中快速划过的一抹幸灾乐祸,他略显无奈道:“陛下,恩师,允渡自会照做。”
旁边的张惟吉张公公笑而不语。来之前在圣銮上,官家一路都在嘀咕着什么,明知道私窥帝王乃重罪,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忍不住凑近了帷帐。
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官家今日出门赴宴,脸上带着笑,他自觉没那么吓人,即便被发现了,也不会重罚。
然后他听到皇帝练习着质问的语气。这质问很讲究,并非面对犯有重罪的臣子的责难,也不是浮于表面嬉笑一场的玩笑,而是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无所轻重,也不会过分苛刻——
“陈爱卿,你好生逍遥啊,朕在殿中批阅奏折,你却在家中宴请宾朋。”
张惟吉第一反应是装作自己没听到,官家和陈大人之间的事,他吸取了从前的教训,决心再也不插手。
但心底犯着痒痒,官家从小到大,从言谈举止,到君子六艺,皆为名师所教,故而这般斥责,缺少了几分味道。张惟吉别的不敢说,只今日这一句责问,他能说的比官家效果更好,原因无他,他能抓住市井小民街头吵架的精髓——阴阳怪气。
张惟吉挣扎了一路,都想到了到时候若官家说的不够达意,自己就算是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也要替他将心声表露出来,没成想真到了府上,正好撞见梅监事责罚陈尚书。
这可真是瞎猫撞死耗子,巧了不是——正好顺遂了官家的心意。
于是乎,张惟吉眼睁睁地看着陛下重新展露笑颜,十分和蔼地拍了拍陈允渡,义正言辞地说着“时时鞭策是他好”的话。
分明是官家自己忙碌,见不得旁人悠闲。
总之,陈尚书也算是阴差阳错,省了这场诘问。
张惟吉含着笑,看向陈允渡:“陈大人,陛下都来了,您还不快些请人上座?”
皇帝亦看着陈允渡,虽没说什么,但意思是一致的。
陈允渡能说什么,他牵着许栀和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行礼示意,“陛下请坐。”
许栀和朝身边看了一眼,方梨立刻会意,差人再旁边多添置一张桌椅。
皇帝坐下后,道:“众卿家免礼。”
得到这句话,两侧保持着跪拜大礼的众臣才纷纷起身。
皇帝随和道:“今日是陈爱卿的升迁喜宴,众爱卿不必拘礼,原先怎么样,如今还是怎么样,不必顾虑朕。”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的宴会重新恢复了交谈声,但比钱之前的随意,现在多多少少都收敛了几分。
毕竟皇帝话是这么说的,可真想要完全忽略君王,还真没几人能做到。
桌上的菜品重新换了一批,皇帝一边看着戏目,一边品着桌上的菜肴,仿佛真的是一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寻常人,在亲友家中吃一顿便饭,品一出戏目。
一开始有人想要上前请安,见皇帝意不在此,纷纷极有眼力见地不在上前,将空间预留出来。
今日宴后,估计皇帝亲临陈尚书的宴会这消息就该传出去了,能得到君王这般器重,不知道又要羡煞多少人。
陈允渡没有揣测君意,也没有理会两侧止不住的惊叹,他想要将头抵靠在许栀和的肩上,可皇帝在旁坐着,如此行为,多少有些不妥。
他想了一想,只好将念头压下,闷头吃着饭菜。
皇帝眼角余光注意到了陈允渡的动作,倒是觉得十分有趣。
能一日见到天塌不惊波澜不兴的陈允渡一日之内连着吃两回瘪,不失为一件乐事。
不过他身为大宋要臣,这般人员齐聚的场合,也不多注意些。皇帝又扫了一眼他,默不作声地偏开脑袋。
许栀和倒了一杯水放在陈允渡的手边,“吃慢些。”
陈允渡望着水杯,侧过头看她,“还是栀和待我好。”
许栀和听着他的嗓音,浑身一僵。
她有做什么吗?不就是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吗?
但陈允渡的视线太过炙热,许栀和偷偷瞄了一眼离他们不到一丈的皇帝,小幅度地伸手,像摸猫狗一样摸了摸陈允渡,“嗯,吃吧。”
陈允渡低声道:“差一点儿就成功了,可惜还是不能离席。”
皇帝此刻看着,都变得碍事起来。
正在饮酒的皇帝如有所感,偏头朝这边望来,但陈允渡没看他,只有许栀和注意到皇帝的视线后,尊敬地朝他微笑。
皇帝回以一笑,继续看戏目。
等皇帝的视线移开,许栀和才轻轻摇了摇他的手,“乖,等宴会结束,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陈允渡抬眸。
许栀和接着哄道:“只我们两人,不带悦悦。”
陈允渡偏过头:“……我刚刚听到了,称称和悦悦许久不见,今晚让她上门小住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