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帘外时,陈允渡便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的光线不似午时浓烈,是一种橘调的金黄,微风拂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陈允渡心念一动,想要伸手去触碰。
可还没有碰到她,许栀和蓦然回头,脸上露出一种小猫在暖阳下伸懒腰的愉悦轻松。
陈允渡手落在原位,安静地看着她。
“虽然官家到场出现了些变数,但此刻出行,微风不燥,日光柔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许栀和脸上的惬意轻松十分明显,她挪到陈允渡的身边坐下,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陈允渡感觉一只蝴蝶栖在自己的肩上,他想要偏头看她,又怕自己动作大了会惊飞蝴蝶,因此只能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好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许栀和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低声道:“我先睡一会儿,等马车到了,你记得叫我。”
陈允渡应下:“好。”
肩上很快就传来一阵悠长清浅的呼吸声。
就这样又等待了一会儿,等到肩上的人彻底睡熟,陈允渡才动了动肩膀,看向她的面容。
她今日忙了一天,连往日惯常的午后小憩半个时辰都没有,可不得累坏了。
陈允渡看她这个姿势费劲,一只手托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扶着她慢慢躺在自己的双腿上,期间许栀和动了一下,陈允渡立刻停下手上动作,生怕扰醒她。
好在许栀和没有真的醒,哼唧了一声,发现这个姿势比先前梗着脖颈更舒服,于是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陈允渡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喘匀呼,又陡然一僵。
许栀和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圈住后,像是抱着抱枕,安心地蹭了蹭。
这下彻底安静了。
陈允渡僵了大概有快半炷香的时辰,才放松下来,他伸手卷起许栀和的发梢,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马车穿过黄昏时热闹的大街小巷,穿过幽幽焚香的大相国寺外,又一路西行。
终于,马车停下。
马夫隔着帘子道:“大娘子,主君,到地了。”
陈允渡伸手握起她的手,上下晃了晃,“栀和,起来了。”
许栀和有些意犹未尽地睁开眼,她用空闲的那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待眼前朦胧散去,她看清了陈允渡。
她大脑空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姿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的,从靠着他变成躺在他怀里。
许栀和一怔,旋即面不改色地拉着他的袖子起身,从前她也会害羞,后来次数多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小憩后她的精神很好,掀开帘子见到外面景色,回头看陈允渡,“你有没有掀开帘子看过外面?”
陈允渡:“还没有。”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突发奇想,朝他勾了勾手,“低头。”
陈允渡没问原因,干脆地垂首。
许栀和在心底夸了一句“好乖”,继续道:“闭上眼睛。”
陈允渡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才闭上眼睛。
许栀和拿出帕子,沿对角折了折,系在陈允渡的眼上。
“后面我牵着你,抓紧我的手。”许栀和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陈允渡失去了视觉,丝毫不见慌张,听到许栀和后半段话,极轻地笑了声,“我会抓得很紧的。”
许栀和正搀着他下马车,听到他的话,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不禁有些失神。
眼前人刚从马车上下来,站直后长身玉立,衣衫垂落,若一棵遗世独立的挺拔雪松,因被月白的帕子缚住眼睛,只露出俊秀的下半张脸,平添了几分脆弱。
这模样叫人很是新奇。
许栀和心中惊艳,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些,“慢些。”
陈允渡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耳畔有细碎交织的虫声和蛙鸣,还有潺潺流动的水声,风卷起叶子摩擦的簌簌声,拂面的清风带着潮湿和凉意,送来浓郁荷塘气息。
在开满荷花的池塘边。
陈允渡在心中默默得出结论。
许栀和看了一眼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的陈允渡,又看向面前两个特意来送东西的女使。
女使怕弄出声响吵到陈允渡,只朝许栀和做着口型,许栀和辨认了一番,才认出她说的是“东西都准备好了,放在小舟上”。
许栀和朝她们点了点头。
两个女使退到一旁。
许栀和看着眼前的小舟,一时间有些犯难。
想要将陈允渡无知无觉地挪到小舟上,此事难度不小。
许栀和泄气了一会儿,很快又调整了过来,陈允渡这么敏锐的人,即便被蒙住了双眼,也肯定猜到了此时所在何地。
思及此,她的神色轻松了几分,对陈允渡道:“我们要上小舟,你慢一点,我先上去,然后扶你一道。”
陈允渡颔首。
许栀和步入船上,小舟在水面轻轻一晃,很快又变得平稳。
她伸出双手牵着陈允渡,引着他踩稳在小舟上。
流动着的水流将小舟一点点推远岸边,过了几瞬,又或许很久,陈允渡察觉到一双手绕到了自己脑后,为自己解开了缚在双眼上的帕子。
帕子离开后,他缓缓抬眸。
入目是一脸粲然笑意的许栀和,在许栀和的背后,月轮初升,银辉倾落,如轻纱般笼罩了四野。
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只余下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虫鸣声高低错落,时起时伏。荷塘里生着高低参差的荷叶与荷花,亭亭玉立,在无边的夜色中铺陈开来,粉白相间的荷花在阔叶见悄然显露,有些开至荼蘼坠落一片片粉白小舟,有些正盛放露出中间的嫩黄莲蕊,有些还只是含着待放。
游弋在夜色荷塘中的流萤如水面上的星辰点点,高高低低,浮浮沉沉。晚风轻拂,整个荷塘边无声地摇晃起来,叶动花摇,暗香拂动,水汽中夹杂着荷叶的清芬和远处隐约的稻花香,凉凉地沁入心脾。
陈允渡的目光掠过山野与荷塘,又回到原地。
他的声音染上了干涩与沙哑,仔细听,便能听到他话语之下的悸动。
“这便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许栀和坦然承认:“对呀,我与桑伯学酿酒的时候发现君山下这块宝地,不过当时有荷叶却无荷花,我让人买了些荷花种子撒在塘中,原不指望它能多么盛放,没想到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
顿了顿,她接着道:“此地荷塘不如城外的大,但现在出城,晚了赶不上城中宵禁,加之你明日需要上朝,一来一回过于奔波。这小荷塘算得上清雅别致,加上远处山峦开阔,十分宜人。”
她缓声叙述,陈允渡安静倾听。
除了错落虫鸣,再无其他。
许栀和一连串说了许多,等她絮絮叨叨将心底话说了出来,才发觉有些口干舌燥。
她眯起眼睛看向周遭,深吸了一口混着荷香的空气,目光在阔叶边流连,掠过初卷的嫩叶,目光一亮,伸手够向一颗大小合宜的莲蓬。
荷茎啪地一声折断,许栀和顺利取到莲蓬。
她摇了摇手中的莲蓬,递到陈允渡的面前,“送你。”
陈允渡一眼便看出的心思,笑着说:“卿送我以莲蓬,吾当还之以莲子。”
许栀和笑眯眯地点头,安静地看他剥莲子。
扒开莲蓬,还需要去莲衣、莲心的绿芽,陈允渡做的细致,剥好一颗,便给许栀和投喂一颗。
他的动作看着不快,但一颗莲蓬很快见底。
鲜嫩去芯的莲子十分清甜爽口,许栀和十分满足,见他随手掬起一捧水洗了洗手,她后知后觉想起来一颗都被自己吃完了,不禁有些面热。
好在此处莲叶成片,想要从中找到其他的莲蓬不算难事,许栀和仔细在荷叶中寻觅,折了两根放在小舟上。
陈允渡在许栀和开始找莲蓬时便自发找了起来,他腿长手长,须臾功夫,便折了三根。
他递给许栀和,见她握在手中,问:“还要吗?”
许栀和点了点头,掐着手开始算,“你我两个,悦悦一个,方梨他们也带些,差不多……”
她思索了一下,朝着陈允渡比了个“三”。
“三根吧,多了吃不完就浪费了。”
陈允渡得到答复,动作了起来。
许栀和乐得清闲,伸手拨弄着周遭的水,看陈允渡折完莲蓬,又自觉剥起莲子,笑意盈盈。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今晚的月色真美。”
陈允渡深以为然。
景美,人亦美。
这次许栀和记得分给陈允渡了,一颗莲子取出莲子分作两瓣,一人半颗,待吃饱喝足,许栀和想起正事,伸手按在了他还准备够莲蓬的手。
“我……”许栀和看着他,“我……”
明明早就酝酿好了措辞,但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些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