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委屈被催婚，而是委屈自己明明顺利的生活，在别人眼里，却总被贴上“不稳定”“没着落”的标签。
可与此同时，她又明白——那种标签背后，其实藏着母亲几十年稳稳当当走出来的路径，只是她没有走那条。
也许是不同的起点，不同的选择，也许只是不同的时代。
她低头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指尖在键盘上犹豫了半天，最终没发什么，只轻轻打了一行字：
【我很好，你别担心。】
裴雨本来以为这个事已经过去了，周末宋行舟电厂赶上机组大修天天上班也没个休息，她一个人正窝在沙发上看《生活大爆炸》，脸上敷着一片水光眼膜，刚洗完头，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天气渐热，她穿了件宽松的短袖T恤，腿蜷在沙发垫上，手边搁着一杯加冰的无糖可乐。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是个视频邀请。
备注名叫“家庭战队”，头像是她和妈妈、姐姐三人去年在黄山的合影。
她下意识愣了一下，脑子飞快运转——现在这个时间点，她妈和姐姐一个在西北一个在南方，平时并不会突然约视频。除非有事。还是那种“二对一”的事。
她犹豫了一秒，接了。
屏幕一亮，她妈那张脸就稳稳地占据了上半部分的画面，一如既往地涂了玫瑰色的口红，耳垂上的小金耳环一晃一晃，镜头晃动之间还露出后头厨房的吊灯。
“哎哟，我们小裴最近都不露脸了啊。”她妈笑着招手。
裴雨还没来得及笑，镜头一侧忽然转过去。
她姐裴可穿着条纹衬衫，正坐在沙发上剥桔子，悠悠地抬眼：“你这眼膜好像狗啃的。”
裴雨：“……”
她表情没变：“大牌出的狗啃风，今年流行。”
她妈已经凑近镜头，眯着眼打量她：“你这气色看起来不错嘛。是不是最近不用加班了？”
“嗯，最近稍微清闲点。”
“清闲了怎么也不说给家里打个电话？”
“……妈，咱俩不是上次才通话吗？”
“上次是我打的。”
裴雨一噎。
她姐淡淡道：“你放心，今天不是专门来数落你的。”
“那我是要感恩戴德吗？”
“也不用。”裴可笑了一下，“就是咱妈有点话想跟你再确认一下。”
裴雨瞬间警铃大作。
她妈果然从镜头后探出头来：“是这样——我上次说让你和周昱阳再见一面，你就‘嗯嗯嗯’地糊弄过去了。现在过了几天，你也没个回应。”
“……妈，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真的没什么火花。”
“什么叫火花？”她妈声音一提，“又不是拍偶像剧，还要火花？人家家里条件你也清楚，人本身也稳重、踏实、有责任感，又不是吊儿郎当的。”
裴雨想起周昱阳，确实不差。西装穿得妥帖，谈吐得体，连等她点咖啡时都站着没坐。可惜——就是没感觉。
“再说了。”她妈继续道，“他对你印象真的不错。你不联系他，他还主动给我发了信息问你最近怎么样。”
“他还给你发信息？”裴雨一怔。
“对啊。”裴可剥了个桔子掰了一瓣，“人家妈的朋友圈我们都互相关注了。他还转了我上次发的你小时候照片。”
裴雨忍不住扶额：“你们是不是社交得太深了点？”
“我这不就希望你别把机会都给躲没了吗？”她妈一副“你别不识好歹”的语气，“你不说你现在是不是在谈，那你就再去见一面，不然我们心里总是惦记。”
“可是……”
“可是什么？你现在有合适的对象了吗？”她妈眼睛盯得紧。
裴雨一时语塞。
她当然可以说“有”。但她说了就意味着要被追问是谁、多大、哪里人、收入怎么样、做什么工作、什么时候带回来……而她现在和宋行舟的关系，说实话，还没有到那个阶段。不是她不信宋行舟，而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短到她自己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家里那套庞大的系统。
她妈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嘴硬。可我就是想让你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万一呢？”
“妈，我……不是嘴硬。”她的声音放软了，“我只是觉得谈恋爱不是这样谈的。我去见他一次，是出于尊重。再去见一次，如果还是没感觉，就不是尊重，而是勉强了。”
她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语气：“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人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这谎说得有点生硬，但她不想面对接下来的一堆连环问。
“你要是遇到人了，觉得靠谱，那妈就不再催你。”她妈的语气忽然有点委屈，“可你要是一个人晃来晃去，我们怎么放心。”
“是啊。”她姐也插话，“你别老觉得我们就为了逼你结婚。你是家里最小的，我们都想你有个踏实的人陪着，而不是年纪越来越大，感情越来越难开始。”
“我不是不开始。”裴雨小声说，“我只是想开始得稳一点。”
“那就从再见一面开始。”她妈回道，“我们不指望你立刻就订婚结婚的，只希望你别把路都堵死了。”
她知道自己无法给出让家人安心的回答，也知道此刻的沉默会被理解为“任性”。可她也真的说不出口——自己正在经历一段既甜蜜又不确定的恋爱，像是提着一只刚栓好的风筝，一不小心风就变了，线就断了。
她只能勉强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
“你要考虑也别拖太久。”她妈又追了一句。
“……知道了。”
视频挂断后，裴雨靠在沙发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没有感受到家人的善意，也不是不理解她们的担忧。只是她越来越明白，感情这件事，家人可以提供参考，给出建议，甚至安排见面，但最终做选择的，永远是她自己。
她不想在还没想清楚之前，就让别人进来评头论足。尤其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没准备好交代自己的幸福，就被拿去和另一个陌生人比较谁更“靠谱”。
她拿起手机，点开宋行舟的头像，犹豫了片刻，又退了出去。
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
第55章 沉默【VIP】
那晚裴雨失眠了。
她从床头翻到床尾,又从左侧枕头翻到右侧枕头，睁眼看了半小时天花板，中间甚至点进手机的睡眠app里听了一段三十分钟的雨声白噪音,最后还是悄悄坐起身，点了一支香薰蜡烛。
香气轻柔地弥散开来,是檀香调的,有点厚重。她用手掌托着下巴，坐在沙发上发了十几分钟呆。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跟宋行舟说。只是她太清楚这些话里潜在的含义：她一旦说出“我妈让我再跟别人相亲一面”,那他们现在这段关系就必须被“对比”——被摆上秤,被计算被衡量，甚至可能无法避免的被动摇。
现在说出口，会不会太早？
第二天下班,天开始热了,地铁里人贴人，她站了两站,出来时整个人像被蒸过一遍,衬衣贴着后背。
宋行舟住的地方离她又不远,她想了想,还是没打招呼,直接买了个西瓜和一小盒杏仁糯米团,拎着上了电梯。
她手指刚触到门铃,门就开了。
宋行舟穿着黑T和短裤,光脚踩在地毯上,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微微湿着,整个人身上有洗发水混着白茶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直接进屋,把西瓜和糯米团放下，踢掉鞋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走过来，拎起西瓜袋子：“你特地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这？”
她看着他，有些迟疑，又有点低落地说：“不是。是……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也没再笑，神色渐渐收敛：“你说。”
“我妈和我姐昨天视频找我了。”她声音有点轻，“我没告诉她们我们的事……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觉得现在说还太早。”
宋行舟没出声。
她继续：“她们就以为我还单着，说想让我再去见一次周昱阳，就是那个……你还记得吗？最早我相亲前看见你在外头买煎饼果子的那次。”
宋行舟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的温度在一点点退掉。
“所以呢？”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所以我……跟她们答应了再见一面。”她声音更小了，“就一次。我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是想先稳住她们，免得她们太焦虑……”
“你是想先稳住你妈，”宋行舟忽然开口，“还是先稳住你自己？”
他没像往常那样轻描淡写，语气听起来不带火气，却是裴雨从未见过的冷。
她一愣，下意识问：“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