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侧头看她。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最开始喜欢的，其实是你想象中的我？”
裴雨一下没能回答。
她的脑子空白了几秒，回忆迅速往前追溯：第一次见他，是在地铁出口的通道里，那时候她压根没对他上心。第二次开始注意，是在台风天里有了个可以一起奔跑的人。后来，是她在相亲时看到他一个人排队买煎饼果子，站在早春的街角，穿着工作服，额头微微冒汗，眼神却很平和。
再后来，聊天过程中，他从不主动，也不回避。但每次她提出什么，他都会答应，哪怕再晚也会送她回家，哪怕再忙也会问她一句“吃了吗”。
那些点滴温柔，在裴雨心里悄悄堆积成了一种安全感。
可宋行舟现在说得没错——她是不是只喜欢“想象中”的那个他？那个沉稳、温和、像是可以无限包容她、不会离开她的人？
而不是这个，会因为不高兴而沉默的男人。
不是这个，也有脆弱和怀疑的宋行舟。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一开始可能真的没想太清楚。但我现在很清楚我喜欢你。”
“那你喜欢的，是我什么？”
这问题太直接，直接到她无法不去面对。
“我喜欢你在我工作很累的时候从不问一句‘怎么了’，只说‘早点休息’。我喜欢你做事有条理，房间永远干净，但从不对我乱糟糟的生活发脾气。”
“我喜欢你给我削苹果皮，切得薄薄一圈一圈的，还故意不说，是怕我不喜欢吃皮。”
“我也喜欢……你不太会表达，但每次见到我，眼神都会变得很轻。”
“宋行舟，我不是只喜欢你有趣的一面。我知道你不爱热闹，也不会说很多甜话……可我就是喜欢你。”
她说到这，喉咙哽了一下，情绪翻涌到快绷不住。
“但你刚才说的，也没错。我们现在还在最开始，就已经在怕彼此失望了。”
“你怕我有一天觉得你无趣，我也怕你有一天觉得我太敏感、太情绪化。”
“我们是不是还没爱够久，就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宋行舟听着这些话，指尖微动。他没有回应，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早就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裴雨，你知道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有个朋友结婚，婚礼上我当伴郎。他问我什么时候也找个人过日子，我说不急。不是因为我不想，是我知道我能给的不多。工作普通，家境还行，生活规律，脾气不大也不小，但也没什么太多浪漫。”
“可那时候我确实想过，等哪一天碰见一个人，能让我不觉得孤单，我就留住她。”
“你出现的时候，我有过那种感觉。”
他抬眼看她：“你是让我想过把所有生活都摊开给你看的人。”
“所以我才会怕你不是喜欢真实的我，而是喜欢你脑子里那个幻想出来的‘宋行舟’。”
“他不会生气，不会冷战，不会难过——可我不是他。”
空气安静到只剩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裴雨缓缓起身，坐到他旁边，靠得很近，像是想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些真正的情绪。
“那你能不能也试着相信一下我？”
“我不是因为你有趣才来的。我不是因为你沉稳才留下。我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刚刚好。”
宋行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他的手指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还在犹豫。
他不像裴雨那样敢爱敢恨，他总是等，等对方确认、等一切稳定、等没有不确定才敢靠近。
裴雨看着他，也没再说话。
两个并不完美的人，就坐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僵持着，彼此都不愿先退一步。
那盏吊灯下，空气里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忧愁，像是春天积攒太久的雨，还没有完全落下来。
第59章 和好【VIP】
屋子里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默。
灯光是温暖的黄,但再温暖也化不开空气里那种像要凝结成霜的气氛。裴雨坐在宋行舟身边，却感觉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整座城市那么遥远。
她低着头，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在从那些翻涌的情绪里找一条能通往出口的小路。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她那句“怕只是你玩玩”开始？还是从她这几天一个劲怀疑自已怀疑他开始？又或者从他们这段感情一开始就带着的不对等和不安全感开始？
可到最后,所有的千头万绪都浓缩成了一句话。
“对不起。”
她轻轻开口,嗓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擦过。
宋行舟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先不信任你,是我情绪太重，是我拿你沉默的时候去放大我的胡思乱想。”她咬住下唇，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枚灰蓝色的杯垫,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怪我,但你不能不理我。”
她这一句带了点委屈，又带了点撒娇。
宋行舟终于动了动,偏头看她：“你觉得我不理你？”
“你难道不是吗？”她抬头看他,眼圈微红,“你可以和我说不开心,甚至可以跟我吵架,但你不说话,你什么都不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行舟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因为我怕我说了,会让你更难受。”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是个会吵架的人,我怕我说出口的那些气话你听了会更伤心。你都已经准备不告诉你家里人我的存在了,我说得越多,不就是越逼你？”
裴雨听到这话，心里像被扎了一下。
她低头,手指蜷紧。
“那件事……我是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她喉咙发紧，“不是因为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是因为我……我知道我爸妈会在意你是不是本地人，会在意你年纪、工作、家庭，我不想让他们带着有色眼镜来评判你，或者是觉得我在高攀你。”
“我不是不信你，是我怕……我怕他们觉得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是不确定的。”
“如果我们有一天真的走不下去了，我希望是我们自已的问题，而不是那些外界的东西。”
她说完这些话，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低得像她小时候犯了错后被留在家门口等着父母开门时的样子。
宋行舟看着她，眼神一瞬间有些柔下来。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从胸腔里松了口长久积压的雾。
“你家里那边我没办法左右。”他说。
“我也不想逼你。我从来都不是要你立刻去做什么，只是……我想听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裴雨点点头。
她轻声说：“我想再等等。过完这个月，我就告诉他们。”
她抬眼，“这样可以吗？”
宋行舟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阳台边，拉开那扇有些沉的落地窗。
夜风扑面，五月的晚风带着白昼残留的微温，还有一丝丝泥土和植物的清新。
他站在那里吹了会风，像在压着什么情绪，然后转身回来，弯腰问她：“那你要花么？”
裴雨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什么？”
宋行舟重复了一遍：“我问你，要不要花？”
她更不解了：“……为什么要给我花？”
宋行舟坐回她身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点点浅浅的笑意：“哄哄你。”
“我不太会说哄人的话，也不会搞什么浪漫……可我记得你说过，有次心情很烂，但看见路边一个陌生人提着一束粉玫瑰，你那天就突然没那么难过了。”
“所以我想，既然是我让你不开心的，我是不是也应该……哄你高兴。”
他说得慢，也不像在刻意表达爱意，但他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在。
裴雨喉咙一紧，眼泪险些涌上来。
“你……你不是一直都说你不浪漫的吗？”
“我现在不是在学么。”
她伸手捂住脸，眼眶红得一塌糊涂。
宋行舟伸手，从桌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没再多说什么。
裴雨接过纸巾，擦了擦，然后笑着问：“那你准备给我什么花？”
宋行舟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我上周在小区门口看见有人卖洋牡丹，好像是你喜欢的那种颜色，偏奶油粉。明天我看看那摊还在不在。”
裴雨心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不总是惊心动魄，不总是你来我往地试探情绪，有时候一束花、一句“哄哄你”，的表达。
她不再说话，
宋行舟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老树。
夜风穿窗而入，空气安静而透明。
裴雨轻轻闭上眼，终于卸下心头的那些担忧、愧疚与自我怀疑。
夜已深，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零星地亮着，屋子里却安静得连时钟的秒针声都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