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生子文里的发妻女配(十六)
话本里详细写了,她之前因为生不出孩子,备受婆母殴打,回娘家哭诉,娘家让女儿忍辱负重、伺候公婆,娘亲疼女儿,给了女儿铺子做安抚。
谁知,女儿去了婆家变成儿媳,铺子也变成婆家财产。
至此,婆家一边霸占儿媳嫁妆,一边辱骂她生不出孩子。
彼时,丈夫纳了一位青楼女子做小妾,她只求一纸和离书。婆家、娘家都不允,婆家为了她的嫁妆,为了她身家清白、地位金贵的身份;娘家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为了娘家未嫁的女儿。
她收回了自己的嫁妆,不再让婆家吸血,却被婆家说苛待公婆、私占财产。
之后,丈夫恰逢意外,经大夫诊治,确诊不育之体,她蒙冤得雪,曾经骂她生不出来人,开始同情她、可怜她。
她在百日宴上揭露丑闻,再一次被两家围攻,她被逼无奈,才动了刀。
广和居,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她用七年,为他们守了一个笑话;她用一把刀,才换来一纸和离书。”
“若这世道讲礼,这理又在何方?”
一时之间,姜知意的名字再次被人提起,有人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守伦理纲,自私狠毒;有人同情她,一个深闺女子,被郑家逼至发疯,才能得以自由……
当然,姜知意还在评书里,小小加了个广告,宣传了一下自己的铺子,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她的铺子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背后必然是郑家或者姜家搞的鬼。
如果大家光临她的铺子,她会不胜感激。
而这些议论,姜知意早就听不到了。
因为她已经带着瑾桃,一起下江南了。
*
江南烟雨濛濛。姜知意在临安城外,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买下了一个带田地的宅院。
她以一个化名“逸之先生”的男子身份示人。
她的生活,过得简单而充实。她带着瑾桃和几个仆人,开垦荒地,种下粮食蔬菜,养了一群咯咯哒的鸡鸭。
日子过得闲云野鹤,丰衣足食。
安顿好后,她又在城里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取名济世堂。
只是她的药铺,规矩很怪。
七天开一次诊。
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擅长妇科。她的名声,很快就在江南的贵妇圈里传开了。
看人收费,劫富济贫。若是高门大户求医,诊费高得惊人;若是贫苦百姓,常常分文不取,甚至还会赠送药材。
当然都是治好了的前提下,若是治不好,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贫苦百姓,分文不收的。
她以逸之先生的身份,活得神秘又自在。
而瑾桃也终于慢慢明白过来,在一个天气凉爽的日子,两人挽着裤腿,在小溪旁捕鱼的时候,瑾桃恍然大悟,“小姐,我一直感觉你哪里怪怪的,现在终于知道了!”
姜知意用削尖的竹竿,一下叉中鲫鱼,不由得开怀地笑了,“我哪里怪了,小桃子?”
瑾桃仔细回想着,“比如现在,我和小姐一起捕鱼,这是以前的小姐,不会做的事情。”
“以前的小姐,性格就是太好了,才会让郑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
“现在的小姐,会为自己抗争了会反抗了会争取了,不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姜知意忍不住问她,“那你对以前的小姐和现在的小姐,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
瑾桃杵着竹竿,想了想,“以前的小姐,我会很心疼她;现在的小姐,”瑾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有时候会很敬佩你,小姐。”说完,还俏皮地撩起水,“嘿嘿。”
被溅了一身水的姜知意,“好啊,小桃子,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
当两个人躺在草丛上,晒太阳时,姜知意忍不住舒服地闭了闭眼,她轻声道,“回去做豆腐鲫鱼汤怎么样?”
瑾桃也学着姜知意闭上眼,“小姐,你别下厨了。回去让兰姨做吧,你的手艺太惨不忍睹了。”
“……小桃子,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大胆了?”
“都是小姐惯的呗。”
姜知意翻身,手支着脑袋看着瑾桃,“他们都骂我自私狠毒的女人。”
瑾桃闭着眼,喃喃道,“你不是,小姐。”
“他们说我不孝。”
“你不是,小姐。”
“他们说我是疯女人。”
“你不是,小姐。”
姜知意捅了捅瑾桃的腰,“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否认。”
瑾桃躲痒,“你真的不是他们说得那样,小姐。”她也侧过身支着脑袋,看向姜知意,“我觉得,如果的小姐行为触碰了男人的利益,比如小姐让郑家成为了全京城的笑话,他们就骂你自私狠毒、不孝、疯女人。”
“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这七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你牺牲自我、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服从他们的要求,你样样做到最好,样样做到极致,但只是因为生不出孩子,就被全京城的人唾骂。”
“后来,你不忍了,不让了,只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郑家是什么吸血的窟窿,他们骂你自私狠毒。”
瑾桃难得顿了顿,“我感觉好像仁义、孝道、贤良这些词,都是用来约束我们女人的。好让我们不反抗,不抗争,只会委曲求全,成全他们男人的体面和风光。”
姜知意挑了挑眉,赞扬道,“可以啊,小桃子,你觉醒了啊。”
瑾桃面色红了一瞬,明白了,“小姐,你捉弄我!”
姜知意否认,“我没有!”她站起身,背着鱼筐往回走,“走了,小桃子,回去我给你做豆腐鲫鱼汤赔礼。”
“啊!”瑾桃连滚带爬,“小姐,你放过我吧!”
*
而那场百日宴的闹剧结束后,柳如烟和她的孩子,一同被郑府赶出了门。
“把这个贱人,和那个野种,都给我扔出去!”
这个命令比任何打骂都让柳如烟恐惧。她疯了一样地爬过去,抱住郑景安的腿,“不!景郎,我错了!您留下孩子,留下孩子吧!他是无辜的啊!”
“无辜?”郑景安一脚将她踹开,面目狰狞,“我郑家没有野种!他身上流着的是脏血,多看一眼,都污了我的眼睛!”
昔日的恋人,没有了往日半分的爱念和痴迷,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憎恨。
她所信奉的一切,都碎了。
第141章 生子文里的发妻女配(十七)
柳如烟的挣扎是徒劳的,她的衣服被撕扯地破烂不堪,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了,像个真正的疯妇。
夜风如刀,她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孩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大脑一片空白。
她曾经的梦想是什么?是锦衣玉食,是高高在上,是成为人上人!她利用自己的身体、美貌、甚至孩子,她把这些都当成了赌注,押在这场豪赌上,结果呢,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走进了一座破庙,看着怀里啼哭的婴儿,眼神逐渐空洞、迷茫。
她开始不认识这个孩子了,也不认识她自己了。她开始唱起当年在醉春风最擅长的曲子。
“朱楼高锁,锦帐春宵短。
……
一心只盼,东风能青眼。
脱去浮沉,飞上枝头看。
凤冠霞帔,原是南柯梦。
醒来依旧,风雨飘萍散。
……
唱罢悲欢,人间又一年。”
她的声音时而悲切,时而娇媚,不知是在唱戏中人,还是在唱她自己这荒唐错付的一生。
*
秋去冬来,姜知意启程北上,不为别的,只为去滑雪。
她和瑾桃一起在绥岭镇停了下来,这里群山环绕,雪量丰富,有一个极佳的滑雪山坡。
姜知意亲手做了两副滑雪板,开始先教瑾桃滑雪,之后两人便在无垠的雪地里,从高处冲下,跳跃翻转,一片片雪溅在身上,冰凉肆意。
一日,她们在深山中,意外救下了一个被捕兽夹夹住脚、困在风雪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眉清目秀,名叫阿楚。
姜知意将她带回住处,为她医治。在相处中,小姑娘对这位救了自己又见多识广的逸之先生,渐渐生出了一种爱慕的少女情愫。
姜知意感觉到了。
在一个雪停的午后,她为阿楚换完药,温和地开了口。
“阿楚,你是不是,对我有些好感?”
阿楚的脸瞬间通红,却还是勇敢地点了点头。
姜知意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然后解下自己束发的头巾,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其实,我跟你一样,是个女儿身。”
在阿楚震惊的目光中,姜知意平静地润色了自己的故事。
“我曾有过夫君,也有过一个名义上的孩子,但他们都死了。我为他们伤心过,也为他们流过泪。但后来我发现,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不该只为别人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