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天,写得太晚了,一抬头,周围的人都不在了。
这种情况有时候也有,我本来并不为意,可是忽然想到,导师已经回来了。
不知怎的,我竟然有点心慌,不想再待下去了。
我抓紧时间收拾好课本和电脑,刚从实验室里出去,便见到迎面走来的徐德明。
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徐德明轻声叫我,“知意。”
我僵在了原地。
这不怪我。
因为我是1172948,这是我在星球诞生的排序,也是日常生活中运用最多的名字。
我们彼此都是叫彼此的序号,在低等公民当中。
徐导师是中等公民,他没有代号,徐德明就是他本来的名字。
我的名字在工作中从来没被念过,只有很亲近很亲近的人才能知道我的名字,比如安娜。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名字的,但很怪异,似乎我早就知道徐德明会叫我的名字,就像他会带我去逛真实的公园,我很喜欢一样。
我忽然有了荒诞感,即徐德明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然后他就给我了一罐密封的小玻璃瓶,他说,假期他去滑雪了,这是雪山上的雪,虽然回到这里之后,已经化成水了,但是希望我会喜欢。
很奇妙,我收下了那份称不上礼物的礼物。
之后,有了一种荒诞的感受,徐德明在诱惑我。
我不知道他诱惑我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诱惑我。说实话,他是中等公民,就算40岁了还找不到伴侣的话,向下兼容,也是会有低等公民接受他的。
但是我接受不了他。
他在我拒绝之后,还在诱惑我。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一定是我?
第203章 3056(六)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直到快要开学前,那时我正在别的区度假,莫名其妙的,我竟然去了北区,那里是雪山的影像。
我穿着滑雪服,感受室内吹出的冷风,和淅淅沥沥下起的人造雪。
这一刻,内心居然闪过了失落。
我想,这都怪徐德明。
我想,我快要妥协了。
新学期开学,一阵繁忙,为学生的全面发展,也筹备了很多活动。
助教的工作也不少,整天被琐事杂事困住,一忙就是两个月。
那天是大型活动结束之后的庆功宴,助教们一桌、导师们一桌。
校领导们是高等公民,他们有自己的庆祝方式。
庆功宴吃得时间很长,有很多人发言,我在下面默默听着,心里有些不耐烦。
但我观察我周围的助教们,他们一个个面色崇敬地听着中等公民的发言,眼里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我发现好像只有我是面无表情的,这很格格不入。
我观察着周围的人,学习着慢慢勾起唇角,放空眼神。
做得不错,我夸奖我自己。
不要指责我,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不是的。
在我们星球,如果你和其他同阶层的公民不一样,是很容易被红色衣服的人盯住的。
我不想被抹杀,我还挺想活着的。
只是两个小时,好漫长,内心开始幻想。
我正在走在公路上,来来往往周围都是汽车,最好周围都是树荫,温度不要很高。
我走在马路旁边,有车冲我鸣笛,有蜻蜓在我眼前飞过。
走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开始休息。
抬头看云朵也停了。
原来我头上有一朵云,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真好玩。
第三位中等公民开始发言了。
我继续在脑海里走路。
走着走着遇见了一处温泉,我看了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很小的温泉。
我很欢喜,轻手轻脚地下去,泡温泉啦。
温热的水漫过脚丫子,漫过腿心,漫过腰际。
好舒服,我不自觉脸上真切地挂上了幸福的表情。
忽然,我听到了一声抽泣,立刻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看到一旁的助教们一个个都露出悲切的神情,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我立刻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生理地疼痛让我眼眶染上了泪水。
这时候我才听到前方的中等公民正在讲的是,往年某一场活动中,因为突发意外,一个学生意外去世了。
这个事情必须在每年庆功宴的时刻都提一遍,不仅是让我们大家记住这个学生,记住那次意外,还要以此为戒,下回绝不能再出现。
很多人都被这个伤感的故事感动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寻找徐德明,我想看看他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一如往常。
他身边的女导师,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徐德明的视线也在看着前方的讲话人员,然后,他好像感应到我的视线,往我这边偏了偏头。
不知怎么回事,我竟然有点心虚,不想和他对视,下意识微微偏了偏头,故作伤感地望着前方讲话的中等公民。
坚持了大概五秒,我能感受到徐德明的视线还在望向我这边。
我悄悄分了眼神,看向他。
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我们都偏开视线。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们视线相对的刹那,我好像看见徐德明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嘴角微微勾了勾。
如果我不是和他一起私下相处几天,我也不能分辨他的神情。
但我看出来了。
他就是笑了。
这一刻,前方的中等公民,在礼台上讲述着意外身亡的学生,让我们引以为戒。
礼台下,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的神情中。
除了我和徐德明。
只有我们感觉无聊,还隔空相望了眼。
有种私密的隐晦的刺激。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徐德明在勾引我了。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们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但我们只能隐藏自己。
*
庆功宴之后,徐德明又约我吃饭,我答应了。
甚至还有些欣喜。
我想,我应该有很多要问他,问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和周围人不一样的。
问他,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和周围人不一样的。
问他在此之前都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路程。
问他,是不是要我做他的伴侣。
我想了很多很多问题。
一条条在心里列好。
然后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外站着穿着红色衣服的人的时候,像是一桶冰水从头顶浇灌下来。
我感到浑身冰冷,颤栗发抖。
*
我被监察者带走了。
真奇怪,这一刻,我竟然想的是,不知道徐德明在不在约好的地方等我。
他会不会一直一直在那里等,等到店门关门,发现我始终不出现。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拒绝他,不是放他鸽子,而是我被监察者带走了,可能性命也会消失了。
我将要被抹杀了。
这是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出现在你眼前时,你将要面对的事情。
我知道这一条准则,我也知道这是我即将面对的命运。
可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在被抹杀前,我还要经历无休无止的盘问?
他们问我,我和徐德明是什么关系。
我再次如坠冰窖,浑身战栗发抖。
难道我和徐德明都和身边人不太一样这件事,被发现了吗?
不对,不可能的。
我们明明还没有一起聊过这事,而且我自己都才刚刚发现这件事,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想到这里,我冷静了神色,“他是我的导师,我是他的助教。”
他们继续提问,去年的2月11日,你在做什么?
这是个什么日子,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这天发生了什么?”
监察者拍了拍桌面,威胁我,你最好老实交代,不要想着能瞒天过海,你们的秘密已经被我们发现了。
我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我摇摇头,“那你给我些提醒吧,我真不记得了。”
监察者很生气,他们戴着白色手套,用手指了指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不知道这天发生了什么,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所以我开始瞎编,“我工作了一天。”
监察者的脸色缓和了些,继续说。
那天应该是我刚入职一个月之后的日子,就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编也编不下去了,到底要怎么编谎言?
“我,工作了一天很疲惫。”
监察者面色不耐,快点说重点。
重点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又要让我说什么。
所以我还是摇了摇头,我说,“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