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忧想到“无为”和“往生”,脑子还在纠结着贪生怕死还是舍生忘死,嘴上已经乖乖回答:“没有。”
红妆这才退远了些。
谢离忧刚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这门主好歹顺位第二,做得着实有些憋屈……想着想着,身体却越发绵软,手脚没了力气,一抬头,那姑娘冲他笑得真甜。
谢离忧委屈得快哭了:“不是说好我告诉你你就不给我下毒的吗?”
红妆摇摇头:“这可不是毒药,这只是软骨散,而且只下了这么点。”
她比画手指,两指间比出“一点点”,眼中的真诚和淡然,看得令人瘆得慌。
谢离忧费劲扭头,向季寒初求救。
但见那人不动如山,眼眸望向红妆,一副同他一样动弹不得的模样。
咦?
红妆伏下,脑袋靠在季寒初盘起的腿上:“季寒初,我第一次遇着你这样的人,实在喜欢得紧,只可惜你看着温润,心却比石头还硬。”
声音传到季寒初耳中,在他心湖投下石子,荡起一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说她喜欢他,他不信。
她哪次不是惹他一身烦恼后就云淡风轻地离开,她这人没有真心,说谎的本事炉火纯青。
他撞了南墙,可他不是傻子。
红妆哪知自己在他心中已是如此,还说:“我有时真想把你做成傀儡算了,可你要是真变成了个痴呆的傀人,那多没意思,想想也就算了。”
季寒初垂眸,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红妆从他腿上起来,如释重负道,“我要走了。”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对他说这句话了。
每次说完,下一次再见面时,她总在杀人。
季寒初感觉心口那处疼了一下,体内滔天的烦乱突然就冷却下来,冷到骨子里去,只余了细细绵绵的疼。
红妆捧着他的脑袋,在他脸上亲了亲,微微笑道:“季三,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一定要记住,我下一个要杀的,是殷远崖。”
她捡起落在车里的星坠,往他怀中塞去,道:“你且试试,能不能拦我。”
他能救殷远崖一次,不见得能救殷远崖第二次。
她可以用毒,还可以用刀、用蛊、用鞭。杀人的方法那么多,她总能寻到的。
马车驶上大道,马儿识路,自己嘚嘚地就往季家跑去。
红妆蹲下,与季寒初齐平,他平静地看着她,没再和她说一些道理,也没说要捉她回去。
但这只是短暂的和谐,明天过后他们又是不死不休。
红妆将星坠塞到他怀中,不知摸到了什么,突然从他身上扯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来。
袋子做工很细致,看得出下了十足的耐心和功夫,针脚密密麻麻,排列工整。
她抽出绳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小小的玉镯。
季寒初望着那镯子,眼神一下变得犀利:“还给我。”
红妆抬头看他,从他语气里也知道这玩意儿的重要:“这谁给你的?”
一看就是女人的东西,贴身收得这么好,该不会是他的小白兔表妹送的吧?
季寒初沉声:“还我。”
“不说是吧。”红妆把镯子晃晃,收到自己怀中,“不说就归我了。”
季寒初:“不是表妹送的。”
哟,还猜出她想什么了。
红妆:“那正好,便送了我吧。”
她俯身过去亲吻他的下颌,含糊道:“定情信物。”
谢离忧把脸撇去一旁,恨不得自己的眼睛马上瞎了。
季寒初皱眉。
红妆笑着抚上他的眉头,在自己怀里翻了会儿,掏出一个大红锦袋,上头绣着鸳鸯戏水,活灵活现。
这是她闲来学女红时师姐教她绣的,她绣不好,把鸳鸯绣成了野鸭,师姐看不过去帮她改了改,霎时生动。
她把红袋和星坠塞到一起,说:“礼尚往来。”
季寒初轻轻抿唇,没接她话。
红妆勾了下他的喉结,笑着说:“给你留点念想,也许明天我就死在你刀下了,到时候你要想我的话,好歹有个东西睹物思人。”
季寒初的眉头再次深深皱起,他不喜欢她说这种话。
红妆不以为意,她将生死看得很淡,情也好爱也好,都淡。她生来是风,风是自由的,固然她对季寒初也有三分心动,但想到两人之间正邪不两立,这三分也就化作虚无。
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红妆最后看了他一眼:“季寒初,你要记得我。”
说完,她翻身一跃,从窗户跃出,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安静了大半个时辰的谢离忧终于吭声:“老三,帮我解一下呗。”
季寒初转头,掀身而起,从怀里拿出解药给谢离忧喂下,没多时谢离忧便恢复了知觉。
他揉揉自己发麻的腕子,抬眼见到季寒初竟然拿着那大红锦袋仔细端详,大红袋子衬着白衫公子,一俗一雅。
谢离忧干巴巴地笑着:“大俗即大雅。”
季寒初默不作声地将袋子收进衣内。
谢离忧静了会儿,忍不住问:“你真就这么把季叔叔的遗物送她了?”
那可是季叔叔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对季寒初来说,恐怕比袖中刀珍贵百倍,堪比性命。
季寒初点了点头。
谢离忧长叹口气,他实在不知道那个南疆毒女到底给季老三下了什么迷魂汤,能把季老三迷成这样。
明明自己百毒不侵,还装出一副被下药的模样,配合她演了一出“劫财劫色”。
谢离忧:“你该不会已经被下蛊了吧?”
季寒初紧了紧手,说:“没有。”
谢离忧又叹了口气,心里的想法除了完了还是完了。
他拍拍季寒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就算你不喜欢殷大小姐,换个人也是可以的,只要身家清白的女子,随便是谁宗主都不会反对。”
季寒初没躲。
他知道谢离忧想说什么。
是,谁都可以。
但唯独她,不行。
(二)心上人
季寒初重新端坐,面色极淡,仿佛从未乱过心。
谢离忧道:“你和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季寒初:“我什么都没想。”
谢离忧想到那个镯子,根本不信:“她与殷家有仇,这回就是奔着殷家人来的,你也看到了,她要的是别人的命,你舍不得杀她,便拦不了她。”
季寒初抬眼看着他。
“你别这样看我。”谢离忧抱手微笑,不动声色地往他怀中看了看,“第二门只负责情报,其余江湖恩怨素来不参与。”
谢离忧从来最凉薄,世事穿耳过,不在心中留。
要他去对红妆下手,他嫌麻烦。
可偏偏是季三,是从来与他最交好的莫逆之交着了这女人的道。
谢离忧还记得,当他将殷家门生死亡之事一一告知季三时,季三眼里猝然暗淡的光。
谢离忧是季氏上一辈长子收养的义子,和季寒初是义兄弟,别人看不出来,他却能清楚地知道,季三见鬼似的动了真心,十多年来头一遭,一来就遇上了这样一个女人。
爱不得,也放不下。
真是见鬼。
谢离忧抬手在季寒初的肩上拍了拍:“季三,今夜过去,就忘了吧,当作从没认识过这个人,心里头或许会好受些。”
季寒初眼前浮现出红妆说着“血海深仇”的那一幕,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也不知道是难受他们之间的困局,还是难受她仇深委屈。
他问:“你知道她和殷家之间是怎么回事?”
谢离忧笑了:“不知道。”
季寒初侧目。
这世上居然还有谢离忧不知道的事儿。
谢离忧耸耸肩:“殷家当年为留住自己五大派系的地位,缺德事干了不少,有人寻仇不奇怪。但对于红妆,我隐约有个猜测。”
不用季寒初再问,他便说了:“你三叔,也就是季宗主,那把逐风你见过吧。”
季寒初:“见过。”
三叔是顶级的刀客,爱惨了那刀。
谢离忧:“那把刀并不是外界传的什么精铁淬炼,其实是许多年前由一个女子赠与。那时宗主尚且年少,爱刀如狂却始终无法臻于大成,幸而得了逐风,这才有了新的天地。”
季寒初微怔。
谢离忧与他默契异常,道:“那女子名叫红袖。”
季寒初紧声道:“她与红妆什么关系?”
谢离忧:“不知道,那时她出现得诡异,不知来处,不知师门,只一心跟着宗主。”
可如今季承暄的身边,哪有什么叫红袖的女子。
他早已成家立业,有妻有儿。
谢离忧说:“那时殷家以寄雪剑谱为嫁妆,指明了要与宗主联姻,婚约都已定下,可不知怎的,宗主出门游历一趟便带回了红袖,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武痴连名动天下的剑谱都不要了,一心只要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