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17)

  “不久后,红袖生了个女儿,那时他们还未成婚。

  “殷家不肯善罢甘休,放言只要宗主能从颍川‘剑鬼’的手中为殷家夺回寄雪剑,就答应退婚。宗主去了,可等他回来,红袖和孩子却一同失踪了。”

  季寒初问:“找到了吗?”

  谢离忧淡淡地笑:“从我接任门主第一天起,宗主就下达了寻她的死令,但十几年都过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她其实早已死了,但宗主不信。”

  季寒初:“殷家人杀了她?”

  谢离忧还是那句:“不知道。”

  简直一问三不知。

  谢离忧:“但我猜是的,不然宗主何至于砍了殷二爷的一只耳朵一条手。”

  季寒初乍然抬头,不敢置信。

  谢离忧摊手:“真是你三叔砍的,要不是夫人以自己腹中孩子跪地相请,他连殷大夫人都要砍了。”

  殷萋萋腹中本是双生子,因孕中受了极大惊吓,才导致了孩子生来有疾,一死一残。

  原是这样的惊吓。

  季寒初想到那夜的媚药,再联想到红妆说的叔母是如何如何有孕,只觉得自己长期建立的道德观念都要崩塌了。

  这些长辈的陈年旧事,竟也满目荒唐讽刺。

  他怀里的锦袋还安然躺着,烫得他心窝都燎烧起来。他慢慢地想,如果这真是红妆口中的血仇,那么她的恶劣她的狠毒,甚至她下手时毫无顾忌地视人命如草芥,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毒辣了些,但他已相信,在谢离忧都不知道的角落,或许她还有别的苦衷。

  你看,她杀人,他总想为她找一个苦衷,让她光明正大地杀。她如今有了苦衷,他竟是率先轻松下来的人,觉得真好,她总不是个真罔顾人命的女罗刹。

  可她若要真是……若她真是,他其实……

  夜风吹拂银铃,惊涛浪打,铃声传出很远,少年的心事已听不见。

  一入江湖岁月催,催人老,催人伤,催人空想念,催人寻不见。

  也道是,古今多少事,闲来酿作酒。三分付笑谈,余下七分散在风里,雨打过后成了霜,落在青石板路,落在乌衣巷口,落在油纸伞面,若去细品,那味道就叫江湖。

  到了季家,下人过来传令,要季寒初去书房一趟。

  季家只有一个人能命令他过去。

  季寒初理了理衣衫,别过谢离忧,跟着仆人去了。

  进了门,一人背立于屏风前,正在擦刀。

  屏风上是万马奔腾图,刀是逐风,刀面闪着嗜血的光,却被季承暄爱惜地捧在手里反复擦拭,像对待一个极为亲密的爱人。

  季寒初很少来书房,季承暄不太爱管事,书房这种议事场合并不常常用到。

  书房不大,陈列简单,不过一张屏风、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站了两个人稍显有余。

  季承暄细细地将刀装入鞘中,捡过书桌上的一张纸,眯眼看了一阵,丢进火里烧了。

  季寒初看得清楚,那上头写的是:初三,剑鬼大弟子,弑。

  他明白过来:“二叔回来了?”

  季承暄望着灰烬,冷冷道:“办事越来越不利索。”

  季靖晟掌管的是司暗杀的第一门,常在刀光剑影中走动,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

  第一门任务凶险,按理说应被极为看重,可不知怎么季承暄与季靖晟总有些不对付,十多年了还是如此。

  季承暄把逐风放到刀架上,背手走过来。他脸上有道刀疤,据说是当年斩杀剑鬼时留下的,不说话时总显得有些凶神恶煞。

  烛光照着人影,在地面上拉出摇晃的光,他看了季寒初一会儿,才说:“你想娶青湮吗?”

  他不近人情惯了,对长兄留下的独子也不懂温柔,从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

  季承暄:“你喜欢就娶了吧。另外还有一事,季氏这些年结了不少怨,若哪天我不在了,你来做家主。”

  季寒初朝屏风后瞥了一眼,低声说:“我无心争家主之位,三叔既已掌管季家,下一任家主也当由兄长来做。”

  这里的兄长,说的是那位离不开轮椅的季家二公子季之远。

  季承暄皱眉:“他残了,做不了家主。”

  不知是不是错觉,屏风后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身形狠狠一颤。

  季寒初叹息,愧疚涌上心头,但仍坚持道:“叔父,我不愿娶青湮。”

  季承暄:“为什么?”

  季寒初不说话了。

  季承暄猜到:“你有心上人了?”

  季寒初的心泛着酸,忽上忽下。情情爱爱什么的,他向来参与得少,谢离忧之前笑话他像个僧人,别随便遇到一个女妖精就被勾走了,他那时觉得自己不会,可当真有一天有个女妖精来勾他,给了他点甜蜜时,他心里的鹿就义无反顾地撞了墙。

  她真可爱。

  装模作样说“公子救我”可爱。

  俯下身吻他可爱。

  甩鞭打人可爱。

  连用刀威胁别人的时候都可爱。

  他心里哪有什么秤砣,两边都是她。

  她冲他一笑,小医仙的神坛就土崩瓦解。

  季承暄看季寒初的神情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烛光照着他幽深的面庞,他兀地转头,看向刀架上的逐风。

  季寒初只能看到季承暄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静了好一阵子,才听到季承暄说:“那算了吧。”

  季寒初退出门外,屋里仍旧静谧。

  半晌,季承暄走向逐风,轻轻拿起它,将它执在胸前,又开始细细地擦拭。

  他没有回头,只对屏风后的人说:“你都听见了?”

  良久,无人应答。

  (三)女艳鬼

  季氏的五扇门不在主院,而是单独辟了座庭院,不比主院小。

  季寒初回到五扇门,正好见到斑驳的树影,一个寂寥的影子坐在上头,手里摆弄着一个木雕。

  他走到树下,喊了声:“二叔。”

  那人手停了,垂手看着他,片刻后从树上轻轻跃下,站到他面前。

  赫然是季氏第一门的门主,季靖晟。

  季寒初笑着上前,问:“二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家的人,他也就同季靖晟和谢离忧稍微亲厚些。

  季靖晟先是深深地看他,不答话。他的眉目非常深刻,长得和季承暄并不十分相像,因心性有些痴,双目看着总像在游神。

  他身上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总在刀口过活的人,这味道去不掉。

  季靖晟忽然皱眉,将木雕十分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树根上,然后擦了擦手。

  季寒初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赶紧道:“二叔今天先别考我刀法,改日吧。”

  季靖晟歪了歪脑袋:“明日?”

  季寒初只得苦笑着说好。

  于是,季靖晟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木雕,一屁股坐到树根上,细细雕琢。

  季寒初坐到他边上,抚了抚他的肩头,问:“二叔此行可还算顺利?”

  当初季承暄斩杀剑鬼,得罪了一整个门派,剑鬼门下大弟子纠缠不休,几次三番暗杀,他不胜其烦,才下达了逐杀令。

  季靖晟手停了停,眼眸模糊地望着远处。

  季寒初耐心等着,等他说话。

  季靖晟摸了摸腰后,从自己背的箭囊里拿出两根长箭,他除了擅刀,箭术也是一流。

  一根箭对另一根箭说:“拔刀。”

  另一根箭说……另一根箭什么也没说。

  “你不拔刀,我杀了你,别说我胜之不武。”

  “唔……我都被你杀了还怎么说你?”

  “……别废话,拔刀。”

  “不拔,我要杀的人不是你,你走开。”

  “……拔刀。”

  两根箭哒哒哒地打在一起。

  季寒初心中一紧:“谁为难你?”

  “不知道。”

  季靖晟哼了哼,啪地把箭丢了,低下头继续玩木雕。

  季寒初:“他伤了你?”

  季靖晟:“平手。没伤着。”

  季寒初放下心,笑问:“二叔没受伤就行。这人来头诡异,会不会是剑鬼门下弟子?”

  “不是,剑鬼没他厉害。”季靖晟摇摇头,抬起手,一二三四五,竖起五根手指,“我叫了帮手,五个。我们六个打他一个,打平了。”

  ”……”

  季靖晟咂咂嘴,失落道:“我打不过他,我说我投降了,他就好快活,背着刀走了。”

  季寒初哭笑不得。

  好在季靖晟并不好斗,失落了没一会儿,又捧着他的宝贝木雕开始雕刻,地上渐渐堆了一地碎屑。

  他爱木雕,但雕得总不像话,做了许许多多个,唯独今天这个才勉强有个轮廓。

  季寒初看了眼,依稀辨认出是个女人的模样。

  想到女人……

  季寒初微微敛眉,有些难受。

  他从怀里摸出红妆送他的那个鸳鸯戏水袋,放在掌中摩挲着。沉默了好一阵,他才说:“二叔,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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