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靖晟拿着刻刀,头也不抬,眼神专注。
季寒初又说:“我此前从未心动过,实在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觉得我从未像喜欢她一样喜欢过别人。如果可以,我想娶她。”
季靖晟的木雕终于完成了,他小口吹着,想把多余的木屑吹干净。
季寒初像是想了很久,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我不能娶她。”
他心里有了一个人,但那姑娘住在邪道上,她杀了很多人,还准备杀殷远崖。
殷远崖是三叔的岳丈,是兄长的外公,他若娶她,是背信弃义,是天地不容。
如果可以,季寒初也希望能找到一个办法,不负正道不负她,但这太难了,二者水火不容,正邪不两立。
季靖晟看他消沉,转头在他眼前晃手。
季靖晟把木雕给他看,笑道:“我也想娶她。”然后学他的口吻,“可我还没找到她。”
季寒初回神,勉强笑笑,下颌冲着那木雕,问道:“她是谁?”
季靖晟把木雕当宝贝似的搂在怀里,笑得一脸傻兮兮,说:“她是小袖子。”
季寒初一愣:“谁?”
季靖晟:“小袖子。”
说完,他又低落道:“可我一直都找不到她。”
夜深人静,季寒初走回第三门的院落,恍惚觉得今日所知超乎预料。
他有些头疼,红袖与红妆的事在脑海盘桓,正道和邪道在心里打架,把他搅得十分烦躁。
他叹口气,推开房门。
房屋内,烛光大亮,那让他心烦的罪魁祸首正笑着半卧在方桌之上。
她竟还有空去换了身衣衫,蓝黑色的衣裙紧贴身躯,边缘是银线勾的绣纹,小腹和小腿都露了出来,腰肢细得不盈一握。白净小脚上穿着双紫红小鞋,没穿鞋袜,脚背全露了出来,腕上还挂了个银镯,镯子上刻满蛇纹,十足的南疆女打扮。
这模样,纯情中带着勾人的风情,夺魂摄魄。
见他来了,红妆冲他眨眼,翻了个身,细长的手臂半压在桌上,露出雪白的皓腕,似凝起泠泠霜雪。
她晃荡着小腿,嗔道:“季三公子怎么现在才回来?”
季寒初伸手把门关了,靠近一些,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呀。”红妆跳下桌,搂住了他的腰,“我怕你被人找麻烦,所以偷偷跑进来看你。小古板,你快告诉我,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季寒初听不进去,心中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她。
“没有。”
红妆被他推了个踉跄,也不恼,只是绕到他身前轻轻亲他嘴角。
季寒初擒住她的手,欲使力,被她一把拦着。
她踮脚,在他耳中轻声说:“你可答应过我今夜保我安然无恙,今夜还没过去,你不能言而无信。”
这话说的,和他当初讲的怎么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红妆环上他的腰,紧了紧手臂,说:“你别推我,你每次一推我,我就疼得厉害。既已说了要保我无恙,说过的话就不能到狗肚子里去。”
季寒初长长叹了口气。
她恃爱行凶,这样有恃无恐。
他还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心头有个声音说,那些正道你今夜姑且放一放吧,一日不守道,又有何妨。
神坛这么清冷,你不如先来红尘看看。
他的心里已是翻天覆地,但面上仍然平静,只是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终于搂着她,轻轻地说:“好。”
怀里的人笑得微颤。
她倒在他怀里,涂了红色蔻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处打转,闻到他身上清醒的药香,满足喟叹。
红妆窃喜道:“季寒初,我学了句中原的话,想说给你听。”
“什么话?”
她仰面,拉起他的手,亲在他手背上,赞他:“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季寒初微怔,心头滚烫的感觉卷土重来,伴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一同在体内乱撞。
山野的艳鬼又来吃人心。
茶楼凌乱,小生望着女鬼丹青,感慨:“若世上真有艳鬼,怕没人能躲过这命定的劫数。”
有人不服:“逃不过的是尔等凡夫俗子,要天上的仙人来,还会怕了她不成?”
小生嗤笑。
“仙人?禁欲的仙人真要掉进泥潭里,比我等俗人沉沦得更快,更脏。”
(四)毁他道
红妆搂着季寒初这里抱抱,那里亲亲,一直到觉得够本了才收手。
她抱怨:“血把我的衣裳都弄脏了,找了半天,只找到我初到中原时穿的这一身,好看吗?”
季寒初说:“很美。”
是真的,蓝黑色衬得她更白,也更娇小温顺。他原以为她该是热烈的红,可如今看来,原来神秘深邃的蓝色更适合她。
他注意到她脚腕的银镯和手腕的佛珠,心中隐约升起期待,问她:“镯子呢?”
红妆说:“什么镯子?”
季寒初:“你从我身上拿走的那个玉镯。”
红妆歪头,费劲想了想,明明前几个时辰发生的事,还这般装模作样。
季寒初眉眼平和,温柔地望着她。
果然,她一番惺惺作态之后,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枚玉石银簪,无所谓道:“我换衣裳时不小心打碎了,干脆把它做成簪子,也算物尽其用。”
季寒初那笑登时便挂不住了。
气氛霎时凝重,温柔荡然无存,烛火烧起噼啪声响,季寒初毫无表情的脸庞在暗影中看起来有些可怖。
红妆瘪瘪嘴,问:“你生气了?那玩意儿很重要?”
季寒初慢慢攥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好看,因为不常舞刀弄枪,所以看起来更像个书生的手。
红妆之前甚至想过,这双手是不是从来没杀过人。
可她现在知道,不会的,季寒初再如何温润,也是个江湖人,他攥着她腕子的模样,分明怒上心头。她甚至升起一种错觉,他在下一个眨眼也许就能伸手要了她的命。
红妆第一次在面对他时犯怵,思量着自己要是和他打起来胜算能有几分。
攥着的那只腕子细瘦,红色蔻丹折射出妖冶的美丽,腕子的主人眼眸无辜,楚楚可怜。
季寒初最终还是放开了她,背过身去,对她说:“你走吧。”
红妆绕过去:“你生气了?”
季寒初看她过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红妆的反应更快,她挤到了门口双臂张开,死死拦在门前不让他动。
“不准走!”
季寒初气得差点打战,可想到还是因为自己没跟她说清楚,这气就无处发,只能发在自己身上。
红妆搂住他,往前一蹦跶,拦住他去路,仰着脖子说:“我骗你的,那镯子就在我怀里。”
季寒初抿紧唇,耳根微红。
红妆把脑袋埋下寸许,露出后头的簪子给他看。
“你仔细看,不是一块玉,真的。”
季寒初抽手,把簪子拔出来,放到眼下细细端详,果真不是同一块玉。
他默默无声地将簪子插了回去。
红妆知晓他已知自己误会,立马得意起来:“我说你这人怎么连玩笑话和真心话都分不清,我不过逗你的,你自己就把自己给气着了。”
季寒初盯着她眼睛瞧,问:“镯子呢?”
红妆笑嘻嘻地说:“你猜,说不定在我怀里,你要不要自己找找。”
季寒初哪敢干这个,他对她动了真心已经为正道不容,所以平日里都是她对他亲亲抱抱,他几乎从不回应,让他主动做这事,他过不去自己心上的坎。
要不怎么说红妆眼光毒,他这人,确实道貌岸然。
“你拿给我看。”
红妆不依不饶:“那不行,送人的东西怎么还可以叫人拿出来?万一我拿出来,你要回去了就不给我怎么办?我不管,你想要,就自己找。”
说话间,她腿还朝他勾了勾,脚腕上的银镯抵着他的脚踝,触感微凉。
季寒初看着她的脸蛋,眼眸向下,就是精致的锁骨。
南疆衣裳讲究精细大胆,这一身裁得很好看,衬得她越发窈窕动人。
红妆伸手到后,两手环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娇声道:“季三,你是真的喜欢我,对吧?”
早在药堂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发现了,这位外表仙风道骨的三公子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那是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悸动和怜惜,他分明对她一见钟情。
小哑巴以前同她讲过,男人若对女人倾心,是偷着抢着也要弄到自己身边来的,这是男人骨血里的兽性和占有欲,没牢牢放在自己身边,都不觉得女人是属于自己的。
她要看看,道义和她,他究竟更看重哪个。
红妆:“你知道吗,我见你第一眼,其实也打心眼里喜欢你了。”
她亲着他嘴角,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从没见过……季三,我虽然骗了你,但我的情不是假的,我说要和你回家,也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