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37)

  这个傻瓜,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凭什么还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对付几十上百的死士。

  让她走,走个屁啊走。

  嗡鸣声在红妆脑子里喋喋不休,她甩出了佛珠,毒物肆意横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谩骂,有人抓着她的衣领嘶吼:“告诉我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听不清了,马上也要听不见了。

  眼前湿润黏稠,黑黑红红,心口的利箭带来刺骨的疼,鲜血不断流淌,流了满地,天地跟着一起浸在红色里。

  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呢。

  她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原来死前是这种感觉。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他偏过头去,嘴角流血,但只是擦了擦,然后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季承暄喝道:“孽障!”

  季之远哈哈大笑起来:“我是孽障?是啊,我流着一半殷家的血,殷家的人哪个对你来说不是孽障!”

  季承暄站起来,冲着身边的弓箭手大吼一声:“给我住手!”

  没有人听他的。

  暮色里,季之远的脸扭曲如疯子。

  “你以为姑苏季氏所有人都得听你的对吗?”季之远紧紧盯着季承暄,仰天大笑,笑里有泪,“他们是我的死士,只听我的命令!我要他们死!都死!都死——”

  疯了,都疯了。

  季承暄踏过一地尸体,将红妆从地上捞起来,手捂着她的心口,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他颤抖着声音问:“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我的女儿。

  红妆笑起来,口中淌出浓稠的血,头发遮住了眼睛。她眯起眼,话里有种决然:“我不告诉你。”

  你自己慢慢用余生去猜,到底是不是吧。

  亲生儿子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滋味一定很好受。

  季承暄看起来很疯狂,也很可怜。他抱着红妆,陷入了执拗:“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她在南疆是不是?你说啊!”

  夕阳的光影映在断崖边上,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红妆轻声说:“你找不到她的,永远找不到。”

  她的声音渐渐消散。

  季承暄摇头:“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红妆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她实在没有力气了,也实在太累了,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她和季寒初的故事才开了个头,可她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她吐出更多鲜血,努力张嘴说道:“你知道吗,我唯一庆幸的,就是杀光了他们……在我死前……”

  红妆转过头,抬起手,指尖有鲜血,她费力地去看季寒初。

  夕阳一照,季寒初的影子被拉得长长,他似乎是醒了,伸出手在地上摸索着,所过之处皆是血迹。

  很多年前,师姐也是这样伏卧在冰棺上的,那时她沉默地摸索周身,那么不甘,那么绝望。

  记忆里的人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她有些茫然,像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死去一样。

  红妆抬眸看了季承暄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杀、杀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没有对你怎么样吗?”

  季承暄按着她,沙哑着嗓子道:“不知道。”

  红妆淡淡道:“我其实很想杀你,很想……但,但她舍不得伤你……好傻是不是?”

  季承暄撑着她的手臂狠狠一颤。

  腰腹裂出极深的口子,红妆知道,她撑不住了。

  可她猖狂一世,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死在围攻里,她看着季之远,季之远也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生硬又癫狂的笑,对她举起手里的弓弩。

  “我说过,我一定会活得比你久。”

  第四门掌兵器,这把鹰弩的力量,强到无人受得起一箭。

  红妆身上破出一个新的血窟窿,然后往后跌去,季承暄的手无力地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红妆掉下了深崖。

  耳边烈风阵阵,红妆闭着眼,在急速下落里又想起了季寒初——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别再杀人了。”

  “红妆,回南疆去,永远别再回来了。”

  “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感情,都是无疾而终的。”

  ……

  如果她死了,小古板一定会很伤心吧。

  一定会的。

  (三)离人歌

  季家的地牢,散发着陈年腐朽的味道。

  下过二十八级台阶,走上一段路,再穿过三道闸门,就到了末端的铁牢。

  这里一向是姑苏季氏用来关最凶神恶煞之人的地方,如今这里关的是季家二公子。

  戚烬打开门,精铁淬炼的铁链绕了七圈才解下,他走进去,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与他身量齐平的小窗,约莫两个巴掌大,是铁牢里唯一的光亮来源。

  光亮照不到的地方,一个消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穿着单薄,两手皆用铁链锁着,链尾穿墙而过,与铁门缠绕在一块,将他锁得死死的。

  戚烬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二公子。”

  季之远没有动,他躲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小窗。铁牢里原本没有这扇窗,是季承暄将他关进来的那天命人开的,窗子不高,若是常人定能碰到,但他不行,他坐在轮椅上,伸出手来,距离窗沿还有大约两指的距离。

  季承暄是故意的,把光明摆在他面前,又让他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这是对他的惩罚。

  戚烬看着他,即便他没有表情也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宗主走了,去了南疆。”

  季之远左手指尖微动,慢慢开口:“是吗?”然后他又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垂落的右手,“一年了,他终于舍得走了。”

  难怪戚烬会过来见他,季承暄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季承暄的打算是囚禁他一辈子。

  戚烬“嗯”了一声,又说:“大夫说三公子的伤势已经稳定,过阵子就能醒过来了,宗主这才走的。”

  当初季寒初先是承了八十二道鞭刑,又中了鹰弩的两箭,死士甚至将长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选的位置刁钻,离心口只差了一点点,就是奔着要他命去的。这么严重的伤势,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挺过来。

  “他倒是厉害。”季之远冷笑,“他走了,现在季氏由谁主理?”

  戚烬:“谢离忧主理,季门主协助。”

  戚烬和季之远是一路的,一年前的杀戮虽然他明面上没有参与,也未曾受到波及,但季承暄不信任他,不可能把主理权交到他手中。

  季之远身子微微前倾,左手扶着轮椅把手。他的右手手筋断了,被自己亲爹用逐风亲手挑断的,为了一个疑似他女儿的杀人凶手和他偏爱的侄子。

  他问戚烬:“找到尸体了吗?”

  戚烬摇摇头。季承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崖底找了,找了十天十夜,什么都没找到。

  季之远眯着眼睛,琢磨道:“阿烬,你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人还有可能活着吗?”

  没等戚烬答话,他自己又摇头否定。

  “不可能,”他说,“她不可能还活着。”

  别说从断崖上掉下去,红妆中了两支鹰弩的箭,已经绝无生还可能。

  季之远没有回头,他面对着牢壁,静默一刹,问道:“我娘怎么样了?”

  戚烬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季之远知道他的性子,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沉下去:“她怎么了?”

  戚烬往前走,走到轮椅面前,整个人背着光,正好挡住了季之远的目光所及,他的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黑色无限蔓延,而戚烬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要把他往黑暗里拖得更深一点。

  “一年前,宗主将夫人送回了殷家,说与殷家再无半点干系。当时殷二爷与殷大夫人刚刚过世,二公子您又被……夫人伤心过度,夜里投了湖。

  “所幸被下人发现,及时救了上来。夫人性命无虞,只是神志变得不太清醒,有时能认人,有时又迷迷糊糊。殷家死的人实在太多,殷宗主分身乏术,无法分心照料,只好将她一直关在屋子里。

  “有时小姐会去看望她,夫人清醒时会问问小姐您怎么样了,有时不太清醒,就念着您的名字,不肯睡觉也不肯吃饭。”

  季之远听不下去了,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却是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

  链条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直响,他只有一只手能动,精铁磨了手腕,鲜血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铁牢里都是他哭喊的回响,像极了炼狱厉鬼。

  戚烬等季之远冷静下来,撕了衣裳,卷成布条,蹲下来将它包裹在季之远的左手腕上。

  一只手倏地攥紧他,戚烬抬起头,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里面没有眼泪,血丝满布,全是深邃的恨意。

  “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报应,这一场风波似乎已经平静,可季之远太过聪明,他知道不可能的,事情绝对不会就这样简单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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