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相报,江湖的恩怨哪有算清的那一天。
季之远手下用力,面容扭曲而狰狞,他知道戚烬不会无缘无故过来:“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戚烬望着那只手腕,片刻后抬起头,轻声说:“小姐喜欢三公子。”
季之远:“所以呢?”
殷青湮喜欢季寒初这件事根本不是秘密,放在早前,殷萋萋甚至舍了脸面去求过季承暄,让他问问季寒初的意思。但季寒初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也是那天季之远才从殷萋萋口中知道,原来自己在父亲的心里一直都是“他残了,做不了家主”。
在他心里,父亲伟岸光明,可在父亲心里,他只是个无能残废。
戚烬重新给季之远包上伤口:“小姐想嫁给他。”
季之远一愣,难以置信:“她疯了?”
季寒初叛族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他和红妆是一伙的,就算没有证据指明殷芳川的死与他有关,但他包庇在先出逃在后,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殷青湮是觉得殷家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她是爱季寒初爱到昏了头,还是在她心里所有的人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个季寒初?
戚烬替他解答:“小姐不知道这些事,她以为所有的事情都是红妆做的,三公子并不知情。”
殷青湮不知道殷家派了杀手又被季寒初拦截,也不知道季寒初为了红妆叛了氏族,只知道红妆口口声声要杀殷芳川,而殷芳川也确实死于她手。
至于季寒初和红妆的暧昧举动,那肯定是他被迷惑了,是中了蛊。
她打心里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三表哥会是妖女的帮凶。
季之远骂道:“蠢货!”
他抬头看了看戚烬,皱眉道:“你难道不会告诉她真相吗?”
戚烬平静道:“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殷二爷和殷大夫人确实都是红妆杀的,三公子根本没有动手。她死了,他们的仇就干净了。”
季之远冷冷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帮着他了?”
戚烬取出一枚钥匙展示在季之远面前:“这是小姐想要的真相,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
季之远抬起头,与他对视:“你什么意思?”
戚烬看着他,把钥匙递到他面前,说:“二公子,只有你能帮小姐了。你帮她,我就帮你。”
戚烬很喜欢殷青湮,喜欢到甚至能忘了自己的地步。殷青湮要她的三表哥是无辜的,那他就是无辜的,她想嫁给季寒初,那他也会想尽办法要季寒初娶了她。
可现在是谢离忧和季靖晟掌家,这件事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季之远瞧着那枚钥匙,怎么也想不透世上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傻子。他其实知道,戚烬之所以投靠他只是因为他是殷青湮的表哥,所以他利用这层关系,把第四门和第五门全都收拢麾下,但他不认为戚烬对自己有什么真心。
哦对,是没有,戚烬的真心开始是因为殷青湮,现在还是因为殷青湮。
季之远往后靠了些,他喜欢这种银货两讫的交易,利益永远比感情坚固,但他还是要问:“你就没想过,我爹回来了,看到你把我放了,到时候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戚烬早就想到过这个,他握着钥匙,说:“你有办法的,只要能出去,你肯定有办法。”
季之远勾了勾嘴角,他确实有办法。
“二公子。”戚烬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宗主此行远去南疆,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季之远似笑非笑:“你倒是信我。”
他抬手,招戚烬上前,问:“鹰弩在哪里?”
戚烬:“放在第四门的兵器库。”
季之远冷笑:“鹰弩的暗格里有一颗佛珠,你去把它找出来。”
戚烬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
季之远垂下眼帘,似笑非笑:“然后你找个机会,把里面的东西让谢离忧吃了。”
戚烬下意识地说不行,他和谢离忧虽然不亲近,但也认识多年,要他害谢离忧性命,他做不出来。
季之远:“你不这么做,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
戚烬沉默半晌。
季之远安静等着。
半晌后,戚烬开口:“季门主在他身侧,我动不了他。”
“一个疯子,能有多聪明?支开他就是了。至于其他几门的手下,情报贩子,小医仙?这些人能成什么气候?更何况……”季之远勾唇一笑,望向戚烬,“财可通神。”
戚烬默了默,过了好一会儿,问:“还有呢?”
季之远摸了摸自己毫无感觉的右手,讽刺地笑了:“小湮儿不是喜欢季寒初吗,那就把季寒初送给她吧。”
戚烬的眼眸微不可见地沉了沉,他抿紧唇。
季之远松了手,从他手里拿过钥匙,插到锁孔里,轻轻一转,铁链打开了。
“有些事情,能忘记的就不要想起来了。”季之远丢了链条,发出沉闷的响动,“毕竟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你说是吧。”
戚烬:“季门主那里……”
季之远:“都说了他不过就是一个疯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链条磨蹭在地上,日光下,尘埃飞扬,季之远的眼神就在这片尘埃里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狠。
“当年他不是也很喜欢那个女人吗,为了护她周全,连命都不想要了。可最后呢?一碗药下去,让他忘记不还是照样忘了。脑子里只有木雕的疯子,恐怕这么多年了,哪怕药效减退不少,他也是连她怎么会失踪都还没想起来吧。这次一样,既然要忘,那就大家一起忘好了。”
季之远笑起来,没有什么温度:“反正,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疯子而已。”
(四)旧故里
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你,他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你,就算自己死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你半分?
这人,红袖曾有过,红妆也有过。
季承暄为寻红袖,放下季家千里奔赴南疆,寻不见,折返再寻。红妆为寻季寒初,伤重未愈也要咬牙回身,不甘心更不罢休。
只是不巧,谁都没想到这两人会在途中碰上。
最开始红妆会遇到季承暄完全是个意外,天不怜见,她拖着这副身子,刚刚从南疆到了姑苏境外就碰着了跟无头苍蝇似乱转的季承暄,也是她心急,身体没恢复好就来,没两下就被他擒住了。
季承暄不关心她到底为什么没死,把她抓回一家客栈,顺道抓了个大夫过来。
在他吃人的目光里,大夫战战兢兢给她把了脉,最后得出结论——心脉弱到几乎没有,内伤严重。
红妆撑着腿,很无所谓地笑:“你要杀我就动手,反正你想知道的我也不会告诉你。”
季承暄看她这样,也不生气。他送走大夫,没一会儿手里捧着一碗药汁回来,褐色一大碗,散发着浓郁的药味,一闻就能苦死人的那种。
他走到桌边把药放下,生硬地叫她:“过来吃药。”
红妆要嫌弃死了:“你别想用药毒死我。”
季承暄:“这不是毒药,是补身体的方子。”
红妆更嫌弃了,她有什么好补的,吃进去还不全都给蛊虫吸收了,补了也白补。
季承暄捧着药碗坐到她对面,把药放到她手边,然后微抬起眼,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样子,生疏又僵硬地问她:“你疼吗?”
红妆看着那碗药汤,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季承暄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放着一块白色芽糖,因为是贴身放的,边角有些融化了。
他说:“这药有点苦,我给你买了芽糖。”
“你想干什么就直说。”红妆皱眉。
季承暄把糖和药放一块,踟蹰了会儿,问:“你娘她,她还好吗?”
红妆懂了。
她没去看桌上那些东西,她管里头藏了多少季承暄的真心和歉疚,他误会了,那她就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红妆起了恶意,她本来就是个恶毒的女人,专喜欢干残忍的事,喜欢往人心头最软的地方插刀。
“季宗主。”她不怀好意地笑。
季承暄抬头,眸里有期待。
红妆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作又虚伪。
她说:“我真的不是你女儿,我只是她的师妹。”
季承暄:“那……”
“你的女儿早就死了,在雪山上被人活埋了。”她边说,目光边盯着季承暄,看他脸色瞬间煞白,手掌剧烈颤抖。
红妆还嫌不够似的,又说:“尸体我看过,师姐给她做了冰玉棺,保存得很好。”
啪嗒!
逐风掉在地上,尘埃激扬。
红妆吹了声口哨,冷笑:“好可怜哦。”
好可怜,可谁不可怜。
……
红妆躺倒在床上,望着床顶,跷着小腿发呆。
她回忆起自己从昏睡中醒来时的情景,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安静,她分不清日升日落,四季轮转,时间是停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