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45)

  小哑巴和红袖还在,小哑巴眯着眼睛,侧身靠在床边案几上,头一点一点在打盹,红袖理着被褥,要他去床上睡,他揉着眼睛挥手拒绝。

  红妆进了门,红袖便过来给她倒了杯水,斜眼再去看,小哑巴已经趴在床前睡着了。

  红袖笑道:“我让他去床上,他怎么都不愿意。其实我哪里还需要睡觉,偏偏他觉得这样就是不行,得把床让给我。”

  红袖修了死人身躯,已经不再需要进食和睡眠。

  红妆抿了口茶,脑袋枕在手臂上不说话。

  红袖伸出手来,摸摸她的脑袋,不知道是因为雄蛊靠太近还是红袖太温柔,红妆迷迷糊糊觉得周身都卸了力,难得地感到轻松。

  红袖问:“那么喜欢他?”

  红妆闭着眼点点头。

  其实不用问,从她死活要爬出棺材去江南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红袖:“那就好好在一起吧,他是个好孩子。”

  红妆勾起嘴角,靠到红袖的怀里:“师姐,我们一起回南疆。”

  红袖的手顿了下,慢慢地将她搂住,轻轻摇头:“再过一阵子。”

  红妆睁眼:“为什么?”

  红袖:“我还要去找一个人,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红妆攥紧拳头,眼里细碎的光闪着冷意:“还有谁,我去处理。”

  红袖笑着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被她从大饥荒里救起来,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么鲜活的女孩子,却把她的仇恨都绑在自己身上,活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一路踏着尸山血海而来,吃尽了苦,甚至丢了性命。

  红袖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晃动:“不了,你有你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要总是为我而活。”

  “可是……”

  红袖冰凉的手指点在她的唇上,眸光里尽是月的碎影,染上浓重的哀:“害你丢了性命,对不起。”

  红妆慢慢地摇摇头,喉头哽咽:“我是自愿的,师姐,我不后悔。”

  红袖笑了:“他对你,也一样不后悔吗?”

  红妆呆呆地、迟疑地点点头。

  红袖“嗯”了一声,再将她拥到怀中,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柔声道:“不要再说孩子话了,放下这些不属于你的事,和喜欢的人好好过,以后都是好日子。”

  红妆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泛着酸,想要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才开口说:“师姐,季家现在已经乱了套了,季二和戚烬那两个疯子先是联合殷家死士,后又收买了一大批暗桩,用血腥手段强行镇压氏族里质疑的声音,血洗了快半个季家,现如今已经牢牢将整个姑苏季氏都控制在手心里。”

  红袖点头,道:“这件事我有听闻,你如今带着季三一起远离这些是非也未尝不是件坏事。”

  红妆抬起头,踌躇一会儿,狠了狠心,说:“可是师姐,他还没有回去。”

  她将自己遇着季承暄的事说给红袖听,不过短短一年工夫,江南势力又进行了一番洗牌,这其中有没有别的门派趁火打劫,渔翁得利,她们尚且不知。唯一可知的是,那个本应坐镇大局,挽救家族于水火中的人,此时此刻却游荡在外,宛如孤魂,寻着他在人世间最后的执念。

  红妆将这件事告诉红袖,是担心她万一被季承暄遇上落个措手不及。不料红袖听完,脸色未变,眉眼依然平静,道:“他想如何,便随他去吧。”

  她低声说:“你带着他明日换个地方,乖乖在这边等我,等我解决了我的事就回来找你们。”

  “然后呢?”红妆问。

  红袖摸摸她的发鬓,将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说:“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红袖不告而别了,带着小哑巴,就在后半夜。

  两人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有等到天亮,大约是怕红妆知道了又会阻拦。

  她要红妆好好活,为自己活,丢掉所有的仇恨与怨怼,同季寒初过好日子去。江南若是容不下他们,就回南疆。

  红妆越发觉得难受,可红袖不让她跟去,她就只能坐着干着急。

  许是最近的时日实在太累了,坐着坐着,渐渐困意上来,天微微亮的时候,她闭了眼终于睡着。

  这厢有人天明才缓缓入睡,那厢有人在梦里受尽苦楚折磨。

  季寒初晕头转向,在缭绕的雾里看不清前方。

  依稀有人声,他路过一间间房,门内不时有低声耳语,男女交杯碰撞,被翻红浪。

  这里是醉里寻欢,是江南顶有名的销魂窟。

  醉里寻欢的三绝,娇娘、金屋、小转盘。

  季寒初路过众多房间,好听话一茬接一茬,全是“心肝宝贝”“好哥哥”“小郎君”,也不知道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听到最后季寒初都有些麻木了。

  可等到他接近最末的一间房时,脚步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不知怎的,似有神秘的力量指引,诱着他去推开这扇门。

  季寒初犹豫了会儿,顺着本心,伸手去推。

  纱幔一层接着一层,像是海潮袭涌,红色软帐后,鸳鸯锦被前,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望不清面容。

  女人说:“我要回南疆去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男人沉默着。

  女人说:“季三,你别是喜欢上我了吧?我杀了那么多人,你还喜欢我,你的正道呢,你的良心呢,都被狗吃干净了?”

  男人依旧沉默。

  女人笑了一会儿,笑音泠泠,有种难掩的冷。

  男人终于开口:“好笑吗?”

  女人笑不住了,她沉默了会儿,说:“季三,别喜欢我,你的情意我收不了。”

  男人不说话,良久,他开口问:“你喜欢我吗?”

  女人点头:“喜欢。”

  她苦着脸,又说:“可喜欢有什么用,你都忘记我了。”

  男人安静。

  女人笑了笑,懒懒的,扭头看去,见他不言不语,干脆自己抱着手站起来,抬手掀开了帐子。

  一抬眼,与床边站着的季寒初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她的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惊诧,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男人的身影。

  她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想不明白他怎么忽然从身边来到面前,歪头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小小的手掌掐着他的脸颊,说:“原来刚才那个是假的你,我就知道,季三你不会不记得我的。你这么喜欢我,你才不会忘了我。”

  季寒初沉默着,望向她的眉眼五官,这样熟悉。

  他问:“你是谁?”

  女人一愣。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风吹来,女人眼里的疑惑更甚,她拍拍他的脸,像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等发现他是认真的之后,她才开口说道:“我是红妆呀。”

  她笑起来,但很伤心的样子:“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季三,我是红妆呀。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我了吗,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我是红妆。”

  “季三,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你不记得我,我也不要你了。”

  “我是红妆啊,季三,我是红妆啊……”

  “我是红妆啊……”

  春风吹了一夜,第二天醒来,一切了无痕迹,长街依然是繁华模样,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红妆和季寒初换了间偏僻些的客栈,季寒初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随着她走了,仿佛前日的吃醋只是错觉。

  三天过去又到十五,十五的月亮很圆,红妆爬到屋顶去赏月,月色氤氲,她一口酒一口酒地饮着,小小的脸庞本应娇俏,却爬满愁苦。

  她看了一会儿,酒意上来,微微醉去,在这样美好的月色和这样可口的佳酿里,她迷蒙着眼睛,在煌煌长影里看到了自屋下爬上来的那个人。

  季寒初坐到红妆身边,把她的酒瓶子拿走,问她:“在想什么?”

  红妆揉揉眼睛,偏开脸不看他。她想的事情很多,想他为什么想不起来,想师姐要去找谁,会不会有危险,想以后要怎么办……想到最后迷迷糊糊的,话也讲不利索。

  季寒初道:“如果担心红袖姑姑,我们可以去找她。”

  他说的是“我们”。

  红妆把头埋进膝盖,抱着自己的双腿,苦笑着摇头。

  季寒初又说:“我不会逃跑。”

  红妆安安静静没有说话,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身躯轻轻晃动着,看起来真是醉了。

  也许是月色太撩人,也许是师姐来了又离开,总之她经历过一些喜悦,现在又有些累。

  红妆窝了半天,直到感觉身边的人都没了动静,才讷讷抬起头,发现季寒初就坐在身边望着自己。

  她看他,看了半天,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他的脸颊,却停留在方寸之间,终是没有碰上,只是说道:“季三,你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季寒初紧了紧瓶口,梦中的回忆扑面而来,他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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