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那些回忆很重要吗?”
红妆点点头。
她说:“你不知道,你……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怎么好?”
红妆继续说:“他医术很精湛,总是怀着慈悲心肠,我骗了他好多次,可他每次都信我,下一次又接着被骗,但他从不对我生气。他身手也很好,我使了杀招他都能应对自如,他还会解‘往生’的毒,以前从没有人解过的……”
她说话的神情和语气清澈而温柔,浸润在这样的夜晚,听起来有股缠绵悱恻的味道,眼里的光在谈起那个人时也是璀璨明亮,仿佛天底下这么多男人,唯独他是最好的那一个。
季寒初心头突然生起一阵火:“要是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
其实他早已想起了一些东西,但全是片段,零零散散的,他从没告诉过她。
那些片段散得像沙,拼起来却是旖旎的梦。梦里的他和她,相拥、亲吻、许诺,道不尽的快乐……每当想起这些,他都觉得陌生又熟悉。
季寒初知道,这是他遗失的过去,是他们的过去。
他像个身外客,看着回忆里的两个人,有时觉得自己也在参与,有时又完全抽身而出,置身事外。回忆拉来扯去,最后留给他的却是茫然,他甚至在想为什么红妆非要找回以前的他呢?以前的季寒初就有那么好?值得她费这么多力气,碎了骨、死了身,耗尽心血也要找回来?
那眼前这个呢,眼前这个就不招她喜欢了吗?他陪着她买芽糖,给她熬补药,受她吸引,为她沦陷,他的心意她难道就看不到?
红妆一言不发,静默了一刹,才无措地开口,小声说:“不知道。”
季寒初皱起眉头,将她从屋顶上拉起来:“不找了行不行?”
红妆垂着头,胸口微微起伏,咬牙要挣开他的手。季寒初脑子里想的是昨晚的梦,不知心头的酸意越来越浓,浓得他无法忍受。
他攥着红妆的手臂,说道:“你担心你师姐,我可以陪你回去找她!我保证过我不会逃跑的,我就绝对不会走!你大可以对我放心,你想怎样就怎样,只是、只是……”
他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手下更加用力,把红妆捏得都有些发疼。
季寒初从未这样盼望过:“红妆,别找他了,行不行?”
红妆慢吞吞地抬起头,她误会了他的意思,眼神压抑极了:“你不愿想起来?”
季寒初诚实地点点头。
他说:“我不愿你想让我想起来。”
这话说得太绕了,红妆听了但没明白,她把疑惑的眼神投向季寒初,他只是说:“就现在这样,不好吗?”
红妆愣了愣,她听完他的话,有点不确定,最后才说:“你什么意思?”
季寒初见她没能明白,神色一敛。
“你既担心红袖姑姑,我们动身去找她便是了。不要总是闷在屋顶喝酒,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要记得酒最伤人,以后不要喝了。”他说。
红妆静静地看着他,酒意让她的脑袋有些昏沉,她摸了摸头顶,问:“你要和我一起回季家?”
季寒初“嗯”了一声。
红妆笑着摇摇头,撇开他的手,说:“这可得认真的,作不得玩笑。”
季寒初说:“我说同你一道回去,不是虚情假意。”
红妆看过去,迎着风,发丝凌乱飞扬:“季三,你的慈悲心肠呢?可先说好了,师姐如果真要找殷家人报仇,那也是他们罪有应得,到时你就算拦着我也没用,我必定会帮着她一起杀人的。”
季寒初点点头,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无妨,若是真的罪有应得的话,慈悲向来不度鬼。”
红妆怔住:“你说什么?”
季寒初一语不发,拎着酒瓶默默地往楼下走去。红妆赶紧跟上去,扯住他一边衣袖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季寒初把袖子拽出来,低声说:“没有。”
红妆“哦”了一声,失望地放开了他。
季寒初从台阶上下去,下到一半,抬起头还能看见她站在屋顶上。他一直知道红妆看着杀伐无情,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小孩子,但他却从没像此刻一样直观地感觉到。
她小小的,脸蛋小小,影子小小,身体更是小小。
在他所有零散的记忆里,他也见过她这么小小的模样,那时她好像很爱胡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朝他丢了什么东西,笑着取笑他,然后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季寒初见着她失魂落魄的神色,蓦地心跳了一下。
她好小。
小到仿佛马上就要消失。
季寒初定了定神,从木梯上又走了上来,任红妆惊讶的眼神打量,将她牢牢抱紧,拢在自己怀里,没有一点缝隙。
“我会去退婚。”他说,“你要等我。”
既然你想让我全部想起来,那便努力一试。
红妆,你要等我。
第11章 欲无穷
这将会是一场了结
(一)求不得
这一晚,星河浪漫,红妆记挂着千里而来的师姐,掂量着季家发生的腌臜事,季寒初陪伴在她的身边,生生死死经历了一番,他仍旧选择了她,选择了那些他遗忘的。
然而在姑苏季氏,一切却不平静。
早在季寒初失踪的时候,季之远和戚烬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派人将季家里里外外寻了一遍,依旧不见踪影。
这世上能做到在季家来去无踪,了无痕迹的只有一人,季承暄本去了南疆,他若是一回来,季家的局面恐怕就无法再保持表面的和平。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们严阵以待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等到季承暄再回来。
戚烬仍心有疑虑,宁可杀一儆百,要将地牢里那些关押的季氏旧人统统斩杀。他从不是善茬,当初他们血洗季家时,对付谢离忧的门生还好说,季靖晟的一帮手下却难缠得很,最后他花了大笔钱财收买暗桩,又由季之远借“认错”之名设下鸿门宴,哄季靖晟喝下迷药,加以囚禁,这才勉强稳住局面。
戚烬要彻底清洗门派,好再无后顾之忧。
然而季之远却拦下了他,季之远对谢离忧能狠下心肠,对季靖晟到底还存了几分仁慈,一扇门的暗探与杀手死的死,残的残,唯独余了季靖晟,只是囚禁,不做其他。
戚烬对季之远的这份情谊嗤之以鼻,他原想再加以劝诫,要季之远斩草除根,连季靖晟一同抹杀,只是还没等他将话说出口,另一件事情却将他的节奏彻底打乱。
殷青湮失踪了。
她不知姑苏季氏暗流涌动,只知自己心爱的表哥不知去向,问季之远,季之远闭口不答,问戚烬,戚烬顾左右而言他,无奈之下她留下书信,要自己去找季寒初。
戚烬又急又无奈,只得将计划搁置,自己只身去找殷青湮。
找这位大小姐很简单,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可带她回来才是难事,戚烬拗不过她,最后在她的泪眼蒙眬里,答应带她去找季寒初。
晚上的时候,他们找了艘小舟,戚烬摇着船桨,二人静静泛舟湖上。
是他答应第二天带她去找人,她才答应同他过来的。
两岸青山绕湖而立,万重山间轻舟掠过,眼前天高地广,月明星稀,当称得“良辰美景”,可戚烬坐在船中,心中却并不逍遥。
殷青湮坐在船尾支着脑袋,意兴阑珊,她偷跑出来那刻其实就等着戚烬找到她,她自己没本事去寻季寒初,到头来还得依仗他。
她的眼皮有些重,脑子昏昏沉沉,可能是累了。她懒懒地靠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你说,表哥去了哪里?”
戚烬硬邦邦地回答:“我不知道。”
从暗桩给出的信息来看,可能是一路往南去了,若要找季寒初,一直向南边走就是。
只是按他们的推测,如果真的是季承暄带走了季寒初,却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是为什么?他若真回来了,第一个应该是来找季之远才对,怎么会去找季寒初?
况且,季寒初向南走,是要去哪里?
戚烬想着暗桩传来的讯息,出现在季寒初身边的年轻女子……
是她吗?
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会活过来。
戚烬压下自己心头的揣测,安慰殷青湮:“小姐,你好好休息,等明天我带你去找三公子。”
殷青湮:“我记挂着表哥,怎么睡得着。”
戚烬握着船桨的手指紧了紧,没一会儿,自嘲一笑,笑声错落在绵长的夜色里,寻觅不见踪迹。
“小姐……”戚烬把手搭在船桨上,神情掩在月影里,看不真切,他喃喃道,“有很多事强求不得,你又何必呢,既然求不得,便不求了,不好吗……”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到最后已不知道是说给殷青湮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明白,哪怕他双手染尽血腥,口中说着道貌岸然只要她如愿以偿,实际都是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