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做下那一桩桩令人不齿的罪行,当他独坐在灯下回忆起自己曾经的年少时节,总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他也并不是生来就如此良心泯灭,他与谢离忧、季寒初也不是没有过真心相待的好时光,可这些都被他亲手毁灭了,被他心中求之不得的欲望鬼魇给毁掉了。
湖水流动,树林被风吹起沙沙响声,殷青湮面色无波,仿佛并没有听见他的所言。
戚烬望着她的侧影,唤道:“小姐……”
她没有动,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戚烬放下船桨,往前探了探,更轻地喊了一声:“青湮……”
天高水长,无人应答。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心意从来都只是说给自己听。
戚烬摇头苦笑,回过身,握起船桨,慢慢将小舟划向岸边。
而在他的身后,本应沉于美梦的少女不知为何,眼睫忽而轻轻一颤,似做了噩梦被惊醒,又似清醒着装作熟睡,只为躲避着一些令自己难以应对的情愫。
根据暗桩的消息,戚烬和殷青湮一路向南,约莫过了小半个月,终于在一处寻得了季寒初的踪迹。
他们坐在一间热闹的客栈大堂里,来来往往都是江湖人,几个身上受伤,面色一看便透着流气的痞子聚在一头,不顾他人看法,尽情高声宣泄着心中的憋屈。
“就是那穿白衣的小白脸,和那小美人是一对,亏得他长得一副风清气正的模样,呸,道貌岸然!”
“得了,少说两句。”同伴道。
“少说?凭什么少说,你看我身上这伤,给我等着,我总有一日得弄死他!”
“弄死?你怎么弄死?你知道人家是谁吗?”
“他是谁啊?天皇老子不成?”
“姑苏季氏你知道吗?”同伴挤眉弄眼,“我找人打听过了,这小白脸姓季,我看他打你那两下子,手法同季氏如出一辙,十有八九是季氏的门生。”
再后来的话无人在意,殷青湮听到那句“季氏门生”心中便惊喜不已,三两步跑到那几个痞子跟前,问道:“你们说的是我表哥吗,他在哪里?”
几人见状,惊诧抬头,见眼前是一个娇花般的小姑娘,娇娇弱弱,眉目可人,霎时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只是总归是吃过亏的,怕这姑娘身后也跟了什么高人,正思忖着,眼角一瞥,果真见另一男子朝他们走了过来,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牢牢挡住。
戚烬懂江湖规矩,虽然见他们的眼神垂涎,十足恶心,却仍是客客气气地请了酒。那几人闷亏吃多了,见好就收,尤其见戚烬提起白衣公子时面色不善,当下更有看热闹的想法,便把自己所见所闻,掐头去尾地说了。
殷青湮得了他们的行踪,哪里还坐得住,当下就拉着戚烬往他们住的客栈过去。
那间客栈离他们不远,及至晌午,殷青湮和戚烬便到了客栈门口。
刚下了马车,那抹熟悉的白衣便晃过她的眼前,顺势望去,见大开的客栈小厨房门边,一青年背手而立,眉目俊秀,儒雅自成。
殷青湮再也按捺不住,笑得开怀,声音跟蜜糖一样:“三表哥!”
(二)当年人
“三表哥!”
红妆回头。
殷青湮。
说起来这个名字对红妆来讲并不陌生,毕竟她们之间也隔了血海深仇,她动手杀了殷青湮的母亲和外公,又拐跑了殷青湮喜欢的男人,如果换作是她,应该对自己恨之入骨。
事实证明也的确是这样。
不过比起仇恨,他们的态度还是惊悚更多点。
红妆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后头是客栈大门,季寒初在里面借了小厨房熬药。
她抱着手臂看着不远处的男女,一年的时间不长,谁都没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小白兔依旧楚楚可怜,戚烬也依旧不苟言笑。
殷青湮终于看见挡在门边的红妆,脚步顿停,跟见鬼似的看着她,心中的喜悦和甜蜜戛然而止,化作大片愕然以及陡然而生的愤怒。
红妆笑了笑,用戏谑的语气说:“好久不见啊。”
戚烬眯起眼睛,神色写满了不可思议。
红妆走上前,踩在了青草地上,话里带刺:“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没死?”
说完,她踢了踢脚下的草地,青草飞扬,戚烬警惕地拉着殷青湮后退。
戚烬眯眼:“你真没死?”
红妆见状,讽刺地笑:“你们都还没死,我怎么舍得做鬼。”
“啊——”
殷青湮猛然清醒,凄厉一喊,挣开了戚烬的怀抱。戚烬只来得及喊声“小姐”,却抓不住她。
她简直像疯了一样,红着眼睛一把抓住红妆的领口,将红妆扑倒在草地上,死死掐住脖子。
青草地湿漉漉的,石头硌着背部,压得红妆很难受。
“你,放开——”
红妆完全低估了殷青湮的力气,明明两人身量差不多,但殷青湮下手太用力,而她自己受了伤,失了力气,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红妆被殷青湮掐着,指甲狠狠陷进了皮肉,越来越深,越来越眩晕,仿佛下一刻手指就能戳破她的血脉。
“你放开!”她咬着牙,手指慢慢动了动,往腰间的暗袋摸去。
殷青湮不仁,休怪她不义。
殷青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昔日明眸皓齿的少女眼里全是冰冷阴暗,她歇斯底里道:“你去死,你去死!去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红妆,不管红妆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她现在就要红妆重新死一次。
死一次不够!死一万次都不够!
就在红妆头晕目眩,越来越难以呼吸的时候,身上的束缚骤然消失,听到有人说——
“青湮,放手。”
红妆气都喘不上来,又是咳又是呛,脸都涨得通红。季寒初弯腰将她扶起来,在她背后轻拍顺气,等好不容易喘匀了,才发现她脖子上已经泛了两道紫红的掐痕。
红妆头脑还是昏昏的,手心也出了汗,看着满目惊讶,像失了魂似的殷青湮,她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脖颈。
明明痛得要死,她却还在张扬地笑,肆意飞扬半分不改,一如当初。
“你看,不是我不让你杀,是你表哥舍不得我。”
这话说得多嚣张,殷青湮的委屈简直无法形容,她眼圈通红,一抽一抽地哭着,又使劲擦眼泪,把眼睛擦得更红。
戚烬皱着眉,拉过她挡在身后。
见状,季寒初也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红妆身前。
这下顿时成了双方对峙的局面。
红妆探出头,殷青湮正哭得可怜,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全身不断抽动,从抽泣变成放声大哭。最后,殷青湮终于提高了嗓子,声嘶力竭道:“表哥你,你怎么!你怎么——”一只手狠狠指向红妆,“她杀了我娘和外公!她是杀人凶手,你怎么还帮着她!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红妆冷眼看着她哭,转头对上季寒初审视的目光,无辜地举手:“她外公真不是我杀的。”
天地良心,开阳干的事情怎么就全扣到她脑袋上来了。
季寒初默默收回眼神。
这么说,殷芳川是了。
可关于这件事,他没有印象。
红妆漫不经心地看着对面的两人,察觉到戚烬若有似无的目光,她挑眉笑了笑,用眼神发出威胁。当初杀殷芳川,戚烬可也掺和了一脚,虽说还是巧合,但要说完全没干系也真不见得。殷青湮能心无芥蒂地相信季寒初与之无关,因为她爱他,自愿被蒙蔽,但对戚烬就不会如此大方了。
要是殷青湮知道自己娘亲的死和戚烬也有点关系,那就好玩了。
想到这里,红妆走出来,含笑看着他。
戚烬略有僵硬,他看季寒初这样就知道他不能拿红妆如何,这妖女本事厉害,失了忆还能把三公子勾住魂。他搀着殷青湮,低声说:“小姐,我们先走。”
可殷青湮怎么肯,一波又一波的痛苦向她袭来,此时她脑中只剩一个想法——她要红妆死。
可她就是轻轻那么一动,心口却像有刀子捅来似的,扎在血肉上,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殷青湮嘴角溢出鲜血,抽搐着倒下去,她瞪着眼睛看着红妆,甚至都没想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中了毒,明明一直都是她将红妆制在身下,若不是表哥到了,红妆已经死了……
红妆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在殷青湮吐血的那一刻,戚烬就抽出了长刀,指着红妆,目眦尽裂。
红妆抢先说:“不给。”
“红妆。”季寒初攥住她的手腕,责怪地看向她,仿佛她不应该这么做。
“你要试着解一下吗?”红妆勾唇,邪气地笑,“我新做的。”
戚烬眼眶微红,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一旁的殷青湮捂着心口已经痛到抽搐打滚。
红妆:“她早该在扑过来想杀我时就想到的,敢靠近我身边,就得做好没命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