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48)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甲,指尖锋利,抵在自己的喉上,白皙皮肉上两道青红掐痕触目惊心。

  “怎么,就允许她杀我,不许我杀她?”

  (三)皆是孽

  红妆的声音总是这么有特色,娇娇软软,尾音缠绵,她撒娇的时候特别喜欢嗲,其实那种刻意的扮嗲还不如她原本的声音,酥酥软软,听着会让人心口发麻。

  但她很少会这样带着凉意和他说话,等她这句话讲完,殷青湮已经痛得快要晕厥过去。

  季寒初迅速走到殷青湮身边蹲下身,握起她的手腕搭上脉搏。

  殷青湮真的痛极了,针刺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全身,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表哥,我好疼!好疼啊!阿烬哥哥,救我……”她呻吟着,脚蹬在草地上,把那一块都磨得露出了泥泞地面。

  这是红妆闲来无事研制的新毒,目的不要人死,就要她痛,一天一个时辰,日复一日地叫人活在地狱里。

  季寒初思索着,眉头紧皱,面上的严肃有点刺目。

  红妆看着看着,深觉无趣,眼神渐渐阴鸷,和煦的春风吹来,却冷到骨头里。

  季寒初抬眼,与她对视,不出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只是几个眨眼,但那里面若有似无的指责却像一把烈火,铺天盖地袭来把红妆烧成了灰烬。

  或许他只是觉得她下手过重,或许他觉得殷青湮已经受到惩戒,或许他是觉得她下的毒是为了要殷青湮性命。

  但那种飘忽的怪罪,和他抓着殷青湮的手指,已经足够让红妆厌恶。

  指责。

  是,他在指责她。因为她现在的表现就像一个坏人。

  那她还装什么装,什么时候她真成了一个善茬了?

  红妆想都没想,上去就给了殷青湮一脚,狠狠地踢在殷青湮的心口上。

  她速度太快,浑身气得发抖,另外两个人拦都拦不住。

  她为什么要给殷青湮解毒?

  她凭什么要善心大发?

  愤怒像沸腾的热浆,她的不甘、遗憾、难过全都装在里面,一起喷发了出来。

  “去死吧!”

  她给殷青湮下了毒,她就得是个坏人?可殷青湮也抢了她的男人,殷青湮甚至也想杀她。

  可天下人心都爱偏帮弱者,世道如此,向来如此。

  红妆自嘲,这烂到根里的世道连她最喜欢的都要夺走,竟然还敢不要脸地来谴责她?

  这个世道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这世道。

  那么一起发臭腐烂好了。

  她冷笑,轻蔑地看着殷青湮:“你去死吧。”

  回神之际,戚烬已经堵在了红妆面前,抬手给了她一掌,重重打在她的侧脸。

  清脆的一声。

  红妆偏过头,绑缚齐整的头发散乱下来,盖住了她的侧脸。

  她伸手,抚摸到嘴角,指尖上染了点点鲜红。

  不是死人,所以她还会流血,也还会有感觉。

  好疼。

  昨晚下了小雨,草地上泥泞不堪,一点鲜红掉进土里,很快就渗到下面,消失不见。

  身旁的男人身形晃了下,想也不想地迅速起身,袖中刀连着刀鞘,裹挟着大开大合的力道,狠狠拍在了戚烬的手背处。

  再是重重一拳,裹挟着强劲力道,狠狠打在戚烬的肋骨上。

  接下来的几招,招式简单,却衔接得行云流水,尽是游刃有余,大有气吞山河之势。戚烬武功本就不及季寒初,现在被他逼得节节败退,季寒初下的力很重,挑着叫人难受的穴位来打,让他苦痛不已。

  季寒初挡在红妆面前,将她拦在身后,冷声道:“你敢!”

  戚烬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季寒初,那人面容上的狠厉令人心惊。

  一片死寂里,戚烬突然笑了一声,喉咙微动,嗓子里挤出阴狠的声音,一字一顿嘲讽道:“你竟然又疯了。”

  季寒初:“离她远点,你敢再动她一下,我不会留情。”

  红妆摸了摸脸颊,忍无可忍,态度也从冷漠变成毫不掩饰的厌恶,整个人像块冰,凉飕飕的。

  她皱眉:“吵完没,都滚远点。”

  这回她不想再折腾了,她看都不去看身后的三人一眼,转身进了客栈。

  季寒初伸手要去拉她,被她灵活地一闪避了开去。

  那只手就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之中,虚虚地抓了一把。

  红妆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季寒初的脸,毫不客气道:“别碰我。”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连他是什么神色都不多看一眼。

  昨晚季寒初和她说的话她还记得,他讲他不愿意去想起来。

  今天他又为了殷青湮责怪她。

  脖子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小白兔刚才是真下了狠手。

  这个蠢货,他瞎了吗?

  还说要退婚。

  红妆冷嗤了一下。

  狗屁,全是狗屁。

  红妆上到客栈二楼,手才搭到门面上,还没推开房门,耳朵微微一动,没有回头,开口问:“你还敢来?”

  来的是戚烬。

  戚烬对她也是一样的厌恶,脸色很不好看,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他还有把柄在她手里,哪能有好脸色。

  红妆转过身,靠在门上,满脸嫌恶:“怎么,想来杀人灭口?”

  她的嘴角尚挂着血渍,嘴唇染了红,瞧着极艳。她看起来很娇小,但容貌又在艳丽的极端,斜眼看人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有股原始的野性。

  这才是真正的红妆,剥除掉那些儿女情长,原本的她就是这样,戏弄着人命和人心,是地底下无情狠毒的女罗刹。

  “我要解药。”他说。

  红妆克制着发笑的冲动,揪着一缕头发把玩,反嘲道:“你觉得我会给你?”

  她伸出手,点在嘴角红肿处:“这个,就够你死无全尸了。”

  戚烬紧紧盯着红妆,半晌,屈膝跪下。

  红妆放肆地笑出来,笑着笑着,她又重重地开始咳嗽,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匀了气。

  她抬腿,往戚烬的肩头用力一踹,发出一声闷响。

  戚烬默不作声任由她打,直到身上白净的衣衫全都印满了脚印,他才抬头说:“我要解药。”

  其实若是给季寒初时间,他也不见得不会解,只是这毒一天发作一次,殷青湮生得柔弱,根本受不得这种苦。戚烬担心季寒初还没做出解药,殷青湮就会因为吃不住疼痛自尽。

  否则,凭他一身臭脾气,断然不可能给红妆下跪。

  红妆弯下腰,目光与戚烬齐平,她的眸子都是寒冰,如一把尖刀刺在戚烬的身上。

  “失忆的药,谁给他下的?”

  戚烬很快回答:“我。”

  红妆:“谁的主意?”

  戚烬抿了抿唇,道:“二公子。”

  红妆直起身,下颚绷紧,浑身冷厉。她低下头,冷淡地说:“季之远这个残废本事还挺大的。”

  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尝过血味,美艳皮囊下包着颗蛇蝎心肠,她从不怕众口铄金,也不怕积毁销骨,有仇必报才是她的本性。

  这仇,她算是记下了。

  “解药。”戚烬低低地说。

  “这还不够。”红妆笑得极凉,轻声说,“你把之前季家发生的事情,统统告诉我。”

  师姐既然要回季家,她也得跟去,这便不能坐以待毙,明明所有该死的人都死干净了,她实在想不出师姐要做什么。

  可师姐去了,她无论如何都是必须去的。

  而且这一次,红妆有预感,这会是一场了结,所有事情都会在此做个了断,恩怨情仇该清算的清算,该走到尽头的走到尽头。

  该死的人,自然也不能活。

  沉默一点点蔓延。

  没有人说话,可红妆不急,她很有耐心,她知道戚烬肯定会说。

  季之远是伪君子,那戚烬就是真小人,他为了殷青湮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付出,其他所有东西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他肯定会说的,除非他不要殷青湮的命了,但这完全不可能,在他的心里,殷青湮的命比自己重要了千百倍有余。

  半晌,戚烬终于开口,他声音很低,说出第一句话有点困难,但后面就变得自然而然。他和季之远本就是利用的关系,一切都建立在殷青湮之上,正如当初他初见红妆时说的那句话,他从来不要自己痛快,他要的始终都是她能够如愿。

  刚开始他拣着和季寒初有关的说,红妆打断他,要他将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他就又重新开始说。

  客栈开了高窗,天光从外头洒进来,掠过红妆的脸庞,投下深深浅浅的影。

  太阳盘踞在天空,天幕蔚蓝,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角,阳光笼罩在她瘦极的身体上,她站的方寸之地熠熠生辉。

  戚烬跪在阴暗的转角,明明红日倾倒,他那里却怎么也沾不到光。

  无妨。红妆想,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地方都是见不得光的,那里藏着黑暗,藏着腌臜,人心化成脓水四溢,脚底下埋着白骨累累,风一吹,全都是流脓的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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