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到哪里去呢,闭上眼,睁开眼,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都是他的深情,都是他的相护,都是他叛族叛道的决绝。
红妆不合时宜地笑起来,眼里却是冰冷的。
她擦了泪水:“你本来是活在天上的……”
这个男人,曾经彻夜埋首医书之中,为解决疑难杂症遍寻古籍药方,整夜不眠;也曾认认真真施针下笔,三言两语、一张药方便能救人性命。他救世人,世人也爱戴他,他做自己爱做的事,诚然有时孤寂,可更多时候都是满足。
那时候的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妖女滋生爱意,清不清楚自己的所有盛名都将随着与她的私逃毁于一旦,他做了自己最不可能做的事情,从人人敬仰的小医仙变得一身臭名,再无翻身之日。
倘若黄泉道前一碗孟婆汤,要他忘却今生所有事,他思及此,会不会有后悔?
他是她的执念,她未必是他的心魔。
夕阳散尽了,晚霞也敛了颜色。
红妆脑子里乱糟糟的,又空荡荡的。
她觉得累,第一次那么迫切地想要回家。
她要去找师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师姐总会温柔地包容她,会原谅她犯的所有错,体谅她的一切苦楚。
等明天天亮,她就去找师姐,然后她们一起回家。
她等不到江南的春天了,这个地方,她再也不要来了。
咚咚咚!
就在红妆靠着桌子又差点昏睡过去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极正经的三声,动作规矩又小心,怕惊扰了她。
红妆转头往外看去,颀长的影子映在门上,季寒初的声音从外传来,有些飘忽,听不太真切:“红妆,你在吗?”
红妆伸手,手指盖在他影子的脸颊上,狠狠扇了一下。
当然没有扇到,只挥到了虚无的空气罢了,空洞的感觉绕在指尖,惹人心悸。
季寒初却以为那是回应,推开房门。
清凉的气息随着开门的动作扑面而来,红妆有刹那的清醒。
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鞋,再往上才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看起来好像很担心她的样子,蹲下身,焦急地拉她起来,再说些什么话她也听不仔细,无非是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懂得注意……
她听腻了,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无非是恃宠而骄,就要他关心自己而已。
可他呢,他身边的女人可真深情,他的“未婚妻”可真爱他。
红妆喝过酒,身上有微微醺意,她被季寒初抱到椅上坐下,她转头盯着他,声色沙哑,但满含嘲讽。
“你说,我会不会是误了?”
季寒初动作停住,一怔:“误了什么?”
这一声无意的反问,刺激得红妆眼睛又红了。
红妆撑着脑袋,面颊泛红,呵呵地笑着,笑了老半天,才伸手拿过酒瓶。
一、二、三。
摆了三只在面前。
“我误了,全都误了……”红妆语气冷淡,“季三,你以前说娶了我就会对我好,三媒六聘以后再补上,还说要和我回南疆看星星……可是星星还在,你怎么就没了呢?那个爱我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季寒初拽着她的手,轻声道:“你喝醉了。”但用的力气却大,抓疼了红妆。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才惊觉,后知后觉地放开了手。
可慌乱的眼神里还是掩盖不了不安。
她不对劲,从刚才就不对劲。
以往也有过伤心难过的时候,可从没像此刻一样,透着这么浓烈的悲伤。
季寒初恍惚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他的眼神渐渐暗下去,暗到极点,像夜一般的荒凉。
房里安安静静,只听见酒水倾倒的声音,面对面坐着的两人都一语不发,一个紧绷一个失落,倒酒的时候甚至倒出许多,桌上留下一大摊水渍。
红妆痴痴笑着,呢喃低语:“你想不起来了,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他消失了,我找不到他,再也找不到了……”
季寒初霍地站起身,抱着她往床上拖:“你真的醉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醒来再说。”
话语里已经带了丝轻颤。
红妆却不肯,一动不动。
这个陌生的“季寒初”也会慌张吗?他也会有这种狼狈的时候?
还是,他居然也会害怕?
“季寒初,”红妆开口,“你过来坐着,我有话同你讲。”
季寒初凑近,不管不顾地打断她:“我不想听,你现在不清醒,等清醒些再讲。”
红妆拉着他,硬是把他拉过来几步,双手抱着他的一只手臂,双目红红,眼里湿漉漉的,像刚下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江南雨。
她喃喃着,嘶哑道:“你必须听我说……你既然忘记了一切,那么我也当作一场大梦,梦醒后你继续做你的季家三公子,从此以后,我们就当从不相识。”
季寒初顿住,他先是无措,再是失神,最后才愣愣地低头看她,从嗓子里挤出艰难发涩的一句话,问:“为什么?”
红妆松开他的手,咬着下唇,回身摆弄酒杯。
季寒初疾步在她对面坐下,提高声音:“为什么!”
这一次,是他拿她没有办法。
胸中巨大的慌乱汹涌着,他几乎是仓皇地在诘问,可挡不住心头压着的大石越来越重,他望着红妆,眼里有什么正在破碎,他死死地扼制着,快要喘不过气。
为什么?
是因为他从来自顾自说着礼教规矩,都不肯主动碰她一下吗?
是因为他对青湮的性命过于关注,忽略了她的感受吗?
还是因为他明明也有心动,明明也有想起一些回忆,但从不对她宣之于口,让她对他失望了吗?
怪谁呢?怪那味发作太快的毒药,还是怪从小受的礼仪熏陶?都怪它们。
都怪该死的它们。
季寒初苦笑,低下了头。
都怪那个犹豫不决的自己。
他一直都知道,红妆就像一个上天送来的礼物,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生得好看,性子奔放又飞扬,明明手染鲜血,可眼底却没有丝毫肮脏,她的双眸明亮又漂亮,从里面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和纯洁的明月。
野性、原始、自由。
虽说是南疆邪道的人,周身却意外的没有阴冷之气,反而是说不出的娇俏灵动,这一看……
一看就是他会中意的女子。
喜欢她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呢。
“为什么?”他第三次问。
气氛很冷,红妆嗓子里的酸涩很浓,眼里也是。她说:“我要回南疆了,师父他们一直在等我回去,以后……以后我应该都不会来了……”
她捏着酒瓶把玩,皮笑肉不笑的,抬起眼,将酒杯一杯杯推到季寒初面前。
他的视线还是那么沉,她知道的,里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原。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眨眼间,他的眼又是那么温柔,里面似乎有着漫天星河流动,每一道星光都在表达着他的情绪,懊恼、不舍、纠结……
酒杯里倒映出他的脸,小小的一盏,藏尽了往事流云。
“季三公子,美酒三杯。”
第一杯,是真心。
“一祝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第二杯,是假意。
“二祝你同殷姑娘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第三杯,是遗憾。
“三祝我们以后天各一方,各安所得。”
抬起眼,红妆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全碎了。
她靠近他,玩笑似的说:“祝你永远不要想起我。”
季寒初没有说话,他感到自己胸腔里跳动的那颗东西,正在一点点结成冰冷的水。
他好像空了。
季寒初眼睛向下看去,三杯酒整齐地摆在面前,仿佛在诉说着永别。他撇开眼:“我不喝。”
声音哑得吓人。
红妆伸手,端起它们,一杯一杯洒在地上。
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季寒初的眼眶边泛着微红,瞳孔还是纯粹的墨黑。他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红妆歪了歪头,笑着说:“假的,骗你的。”
季寒初骤然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心。
这个小骗子,惯用的伎俩就是拿他寻开心。
他一定要告诉她,有些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
红妆在他面前蹲下,仰着头看他,没什么感情地勾唇。
她说:“我只想祝你妻离子散,无人送终。遇事求人不理,得病药石无医。在外身如浮萍,在内家财散尽,可怜到老一命呜呼。”
每说一句,季寒初的笑意就弱一寸。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成拳。
红妆说完,伸手挠了挠微红的眼角,扑哧笑出声:“我是不是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