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51)

  季寒初眼里全是血丝,他伸出手来,手上使了好大力气,将她的手握得生疼。

  红妆轻声说:“你这么好,我这么坏,老天大概都看不过去,不想让你想起来。季寒初,你还是过得悲惨一点,以泄我心头之恨,这样我们才能两清,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再放过你了。”

  她站起身,脑袋有片刻眩晕,可季寒初还是抓着她的手,怎么都掰不动。

  “季三。”红妆慢慢掰开他的手指,“我讨厌告别,但人和人最终都难逃告别,我们这也算是正式别过了,以后如何都各不相干,你记着,是你负我。”

  她弯下腰,缠绵地吻着他,他的嘴唇很凉,身体很僵硬,她闭上眼,感受不到他的温度。

  “山河远阔,后会无期。”

  后夜的时候,天突然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没一会儿又变成了瓢泼大雨。

  电闪雷鸣是上天在可怜人间,这雨势很大,仿佛要吞没万物。

  红妆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红烛,烛火快要烧完了,蜡油滴下,堆积在底部,蜡烛摇摇欲坠。

  她看了眼门外,幽暗模糊的光影里,门外的影子依旧岿然不动。

  他站在那里,像要等到天荒地老。

  红妆张了张嘴:“我不要你了,你走吧。”

  夜里的凉风吹来,白日的温暖一扫而尽,只余下空洞。

  蜡烛快烧完了。

  红妆下了床,顺着墙壁走过去。

  雨点打在床上,是沁骨的寒冷,红妆眼前又浮现出季寒初埋头为殷青湮把脉的样子,她咬了咬唇,抬脚要走。

  可下一刻,她又想到他挡在戚烬身前,不许戚烬碰她一下。

  还有他的眼神,那么脆弱,又那么悲哀。

  她开始犹豫起来。

  睡得太久,到现在还是清醒,她的眼睛很干涩,烛光摇摇晃晃,墙壁上她的影也晃着,溜出门外,和那人的影纠缠着。

  她看到季寒初动了一下。

  红妆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是没有,他只是移步到门前,抬起手,轻轻按在门上。

  那个位置是她的心口。

  红妆觉得很苦涩,她说尽了决绝的话,是真的有些被他伤了心,也是真的想过彻底放开算了,由他回去他的天上,她继续守着地狱。

  可她发现无论当时多么坚定,等到现在,他只是一个动作,她就没能坚持过片刻。

  红妆打开门,迎面望向门外的人。

  这个人也看着她,夜深露重,他在这里站了不知多久,肩膀上都湿透了,全是雨露。

  见她开门,季寒初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手掌向上。

  他说:“红妆,我中意你。”

  红妆低头,就着昏暗的烛光去看,躺在他手里的是一个玉镯,玉质清透,质地温润,正是她曾经还给他的那个。

  季寒初拉过她的手,急急地将玉镯套到了她的手上,然后紧紧环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用力,把她死死扣在自己怀里。

  他的气息拂过红妆的颈部,手握着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都拥抱住,手掌死死按着她,怕一松手她就会跑,丢下他跑回南疆。

  他说:“别走,好不好?”

  顿住。

  “或者,你要去哪里,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二)追逐她

  几许沉默后,红妆从愣怔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推季寒初。

  他发觉,抱得更紧,紧到红妆都要喘不过气。他要制她果真是简单得不得了,她被牢牢地钳固在他的怀中,挣脱不开,动弹不得。

  这样的季寒初实在有点陌生,气势汹汹,连呼吸都是滚烫炽热的,仿佛要隔着衣裳将她融化,血肉都刻进骨子里。

  红妆的惊愕仅仅一瞬,很快,她冷静下来,状若不解地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季寒初的指腹停在她修长的脖颈后,柔软的触感带着强硬的力道,他说:“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走,你不准走。”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他喘息着,声音嘶哑。

  麻意从脖颈迅速蹿到头皮,红妆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混浊,越来越沉重,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她不知道,那双眼里除却深刻的痛,更多的是情。

  这一刻,他和心里的碎片重叠起来,不分你我。

  可红妆不是,她很冷清,冷清得像冬日里结冰的湖水。

  她用了狠力,终于还是挣开了些,但季寒初的手死死握在她手腕上,怎么都不肯放。

  红妆嗤笑,抬起手,腕上玉镯晃动,男人有力的手掌控着她,那块皮肉大概已经红了,有些刺刺的痛。

  她眼底冻着霜,脸色也不好看,说的话更是倨傲又嘲讽:“季三公子,你又背徳了。不是时时刻刻记着你还有未婚妻吗,怎么还来和我这个绑架犯纠缠?”

  季寒初顿了顿,周遭昏暗,淡淡的光华下人看得不真切,他看着咫尺之间的俏脸,嗓音低沉:“你说,我们成婚了。”

  红妆莞尔,嘴唇娇嫩嫣红,嘴角微微红肿。她讥讽道:“你也未曾信过我呀。”

  “我信。”季寒初很快应道,“我不信他们,我信你。”

  他抬手,微凉的指尖摸上了她的颈部,触上那道可怖的青红掐痕,眼睫簌簌地轻颤着。半晌,他说道:“对不起。”

  沉寂了好一会儿,夜色在河里流淌,他们凝望彼此,谁都没说话。

  红妆别扭地转过头去,冷声道:“我是死是活不要你管。”

  季寒初叹气:“别说傻话。”

  顿了会儿,他又有些干涩地说着:“还疼吗?”

  红妆挑起嘴角,眼睛微阖,她晃了晃他捉着自己的手:“你先放开。”

  季寒初眼里一片固执,打定主意和她耗到底,装作听不见。

  苍穹如泼墨画卷,夜风席卷,吹拂过他的面颊,他看起来这么彷徨,又这么执着。

  像能跟她耗上一万年。

  红妆感觉自己的心口似乎被泡在了温暖的水流里,冰冻的霜华渐渐开始软化,但她还有不甘弥留。她问季寒初:“你想好了?选了我,可就不能后悔了。”

  她是什么人,她走的又是什么路,他想清楚了吗。

  名利、地位、世家身份、旁人艳羡……没有人可以说自己完全不在乎虚名,所以也没有人能够要求季寒初舍下现在重新拥有的一切,再次选择前路茫茫。

  上天给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佛祖在召唤他的小仙,归来吧,归来吧。

  这里是你的天上,只要你回来,就还能继续一尘不染,万世景仰。

  季寒初看着红妆,就像隔着中间缺失的时光和零散的回忆,凝望当初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

  佛祖座下的仙倌站在往生河畔,眺望碧波海上千层浪,潮汐温柔如呓语,脚下八百里红莲盛开,处处娇媚,处处她。

  山川湖海,星辰万千,一边是沼泽一边是天光,他依旧义无反顾。

  他永远义无反顾。

  季寒初的手向上,手指扣住红妆的五指,严丝合缝,紧紧拢住,锁着她。

  “即便回忆被洗了一千次,我也会第一千零一次对你一见钟情。”

  手指攥紧,小仙从往生河的这一端向她奔来,追逐着爱情而去,追逐着她而去。

  长夜未央,前尘渐渐飘远,说书人落笔到这一张,又是新的开始。

  “我不悔。”

  他被沼泽淹没了,甘之如饴。

  哪怕一片雪花落下,也会在苍茫土地上留下痕迹,更何况他曾用尽身心爱过她。

  药效再霸道,也无法改变灵魂,有些东西根深蒂固,无法变更,甚至只需要一眼,一眼就已经足够。

  盛大的江湖还在继续着它的故事,而他们的爱情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在黑暗泥沼里慢慢盛开了花。

  它将引领着希望,穿过千山万水和重重岁月,为一切划上最终浓墨重彩的一笔。

  黑夜会让爱情发酵,无处隐藏。

  波浪一样的长发撒下来,扫过圆润肩头,碎发拂过肩膀,消失在如瀑青丝里,一缕长发不乖巧,从耳边钻进了嘴唇,很快被一只大手攥住,指腹抚摸过干燥的唇瓣,在上头搔痒。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本就心知肚明的应和,这时有没有婚书,是不是想起来都显得那么无关紧要,爱意烧红了彼此的双眼,熏染出海棠般的艳色。

  “红妆。”低语呢喃的声音,更能体现出沉沉的爱意,季寒初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红妆,红妆……”

  这真是他的礼物,上天送来的礼物。

  “季三……”红妆咬着唇笑,攀着他的手指掐进肉里,她喃喃低语着,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肆意展示着自己最妖娆的美丽。

  “我们不需要被拯救……”她偏头看向他,低声说,“是吧?”

  季寒初拨开她的手,一双漆黑的瞳孔盯着她,他感到一丝恍然,又有些惆怅,但更多的是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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