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灯还亮着,那小古板固执地认为男女有别,非要把房间让给她,她气恼地拂袖而去,他肯定会一直点着灯等她。
红妆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硬生生地受了季承暄一掌,现下气息不稳,只觉得肩膀痛到快没了知觉。
她吸口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好靠在门板边,嘴唇嗫嚅,哑声道:“季、季寒初……开门……”
话音落,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古板就站在房内,身后燃着的灯未灭,床上半点躺过的痕迹也无。
果然如她所料,等不到她,他是不会睡的。
红妆嘴唇煞白,勉强笑了笑:“你接着我点……”
话没说完,她便倏地软了下去。
季寒初没做多想立刻伸手,她顺势落到了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像极了从前的味道。
望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季寒初愣怔了会儿,心中涌起莫名的刺痛。他几乎是仓皇地将人抱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放到床上,连他自己都没发现,那双下针时极稳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他伸手拉过红妆的手腕,手指搭在她脉搏上,正要细细察看,不料她却猛地缩回手腕。
“来不及了,快走。”她从怀中掏出棵手掌大小的药草,囫囵吞下,勉强缓过些力来。
红妆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季寒初不清楚她的伤势,但见她眼中执着,便吞下了喉头反对的话,移步过来,揽过她的背,将她轻轻地背到了背上。
红妆靠在他肩头,已再没力气动作,两条细瘦的手臂挂在他的胸前,意识逐渐涣散。她轻声说:“你去找匹最好的快马来,记得,一定要最快的,我们走……”
季寒初应了,背着她顺着楼阶往下走。
他担心她睡过去便醒不来,轻晃了下脊背,问她:“怎么受伤了?”
“刚刚被你三叔打的,但我也算计了他,他现在肯定还困在屋顶吹风。”
季寒初脚步顿住,在原地呆立了会儿,半晌,他又慢慢挪步,一步一步往下走。
“三叔为何伤你?”
“他问我师姐下落……我不肯告诉他,他便说要抓我回去关起来,关起来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你不应与他起争执。”季寒初把她往上背了背,“你如果真被他抓回去,我总能找到法子救你出去。”
红妆伏在他背上娇娇地笑:“你怎么又要救我,第一次见我,你就说你一定会救我……怎么你总在救我……”
季寒初:“哦?我第一次为什么会救你?”
“我骗你的,你可真好骗,我说我是通房丫鬟你就信了……”
季寒初摇摇头,尽管记忆不清,但听她这样说起心里却并不意外,仿佛那些事确实真真实实地在他身上发生过。
“我好骗吗?”
他笑了,将她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将她圈在怀里。
红妆眼皮越来越沉,颠簸的马儿却不让她睡,她咕哝着,说:“好骗啊,说什么你都信。”
宽厚的手掌扣着她臂膀,季寒初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季寒初:“不是我好骗,是你太聪明了。”
“是吗,我本来就聪明……”
夜色下,马儿飞奔过无人的街道。
季寒初执着缰绳策马,垂眸望向红妆,道:“你究竟何门何派,到底为何绑我?”
红妆早混沌了去,迷糊中有问必答:“南疆,七星谷……你……夫君……”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季寒初的耳朵里,令他着实惊奇了一瞬。
南疆七星谷,那是个连中原武林都几乎尽人皆知的地方。
七星谷立于正邪两道之间,修的全是邪门歪道,行的尽是阴诡之事,然而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常年不问世事。
七星谷的主人便是“七星”,传闻中乃是七人,均由北斗七星化名而来。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姓甚名谁,只知道每一位“北斗星”死后,便由其徒儿舍了姓名身份,继任成为新的“北斗星”,世代相传。
季寒初回想了下,根据季氏第二门呈上的情报,七星涉及的武功极广,甚至修习巫蛊之术的亦有之,只是专习鞭法与制毒的,似乎只有一位。
季寒初:“你是‘摇光’的徒弟?”
可惜红妆双目紧闭,意识全无,已回答不了他的话。
大约半个时辰后,季寒初握着缰绳,令马儿停留在一家新的客栈前。他小心地背着红妆上去,顾不得男女之防,打发走店小二后便坐到床边,挑出匕首划破她肩头的衣衫。
衣衫褪去,露出她白嫩的肩膀,上头一个紫红发黑的掌印,十分骇人。
季寒初极力稳住有些慌乱的心神,执起红妆的手腕,轻轻将手指搭了上去。
只是奇怪,指尖下的脉象,似乎有些不对。
季寒初皱眉,换了手,重新搭脉。
感受到指下的脉象,他眉头轻蹙,沉默着收回手。
两次的结果都是相同的,不是错觉,她的心脉损伤得厉害,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这绝不是三叔的手笔,那一掌虽伤势不轻,但从肩上的痕迹看他下手时已然收了大半的力道,不可能将她伤成这样。
那到底是为什么……即便是习武之人,这样弱的心脉,该是卧床不起才对,她怎么有能力将他带出,后又与三叔过招,甚至困住了三叔?
好一阵,季寒初回不过神来。
他无从下手。
红妆却在此时从混沌中迷糊出声。
她紧闭双眼,没能觉醒过来,只是两片嘴唇张合,从喉头发出轻声,一下又一下地叫着什么。
季寒初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细细地听。
“你在说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柔软的唇无意间划过他的耳垂,那触感酥酥麻麻的,他跟碰着火似的一下坐直,僵在那儿动也不动。
但她说什么却是听清了的。
“季寒初,季寒初……”
“季寒初……小浑蛋……”
季寒初低头,往她脸上看去,又像被烫着一般收回了目光。
红妆虚虚地叫了十几声后音便也低了下去,最后喃喃地喊着:“小古板,我疼……”
季寒初胡乱地说:“你,我……我……”
他面皮泛起红晕,不知所措,想不出法子应对,局促得不得了。
“季寒初……”
“季三哥哥……”
“季郎……”
季寒初的面颊越来越红,盼着她能别再叫了,叫得他心头慌乱,如小鹿乱撞。
可她却不依不饶,声声喊着,越发可怜。
季寒初微微侧过身,心绪纷乱,再三稳住气息。
“小古板……”
季寒初闭了闭眼,试探着伸出手,摸到了红妆的指尖,轻轻钩住,将她的手指钩到掌心,那绵软的触感握在手里,如刀刃归于剑鞘,不偏不倚,像本就该这样。
他也不敢转头去看她,只在她再次喊着“季三哥哥”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在。”
他道:“红妆,我在。”
(二)江南好
多年前。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红妆趴在窗子上,脑袋枕着手臂,猫儿似的眼睛眯成缝,惬意地享受着夜间的江风。
临江的客栈要价高了些,可不让弟子为钱财发愁是七星谷历来的好规矩,于是她一出手就直接包了天字号的上房。
店小二大约是没怎么见过南疆女子,瞅着她的脸一时都失了神,被天枢师伯用一锭银子打醒,脸红得像火烧似的。
想到小二惊慌失措的模样,她眼里泛起笑意。
“中原人真有意思。”
她改趴为坐,轻轻闭上眼睛。
中原少见异域女子,她一点也不遮掩地露脸,胆大到肆无忌惮。
看清楚点好,最好下了地狱也要记得取他们狗命的到底是哪位女罗刹。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缓步走了进来。
红妆侧靠着窗望着江边,笑道:“天枢师伯来了。”
白衣黑冠的老人约莫七八十岁,满头白发,背手而来,端的是仙风道骨,除却那双眼看起来并不如老人家慈祥和蔼以外,与路边常见的年迈之人并无区别。
但红妆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老人。
南疆的“北斗星”中,论武力第一当属开阳,可最危险的却是面前这位天枢师伯。
他擅蛊,当年为炼活死人蛊与尚未投诚的南疆皇室联手,在与中原对决的青霭关一战中大肆以活人制作傀儡,竟仅凭一己之力挽回了南疆战局颓势。
一人,能抵隐州十二城。
可红妆却不怕他,她的笑颜越发明朗:“开阳师伯怎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