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那疯子作甚?”天枢云淡风轻道,“他听说姑苏季氏的第一门门主武艺甚高,提着钩月就上门找人挑战去了。”
红妆一挑眉:“钩月?”
她摸上腰间,那儿有一把小巧弯刀藏匿着,刀如弯月,以此得名。
钩月弯刀是双刀,一把在开阳那里,另一把在她身上。
天枢一板一眼:“你的钩月和他的钩月,不同。”
刀都是好刀,用的人不一样罢了。
红妆收手,嗔怒:“师伯又笑话我,我本就不擅使刀,钩月于我不过防身之用。”
她本就艳极的脸庞因着这似嗔似怒而变得更美艳动人。
像能将人的心都掏空了去。
“不使刀更好,”天枢头也不抬,说,“那疯子的破刀,切菜我都嫌钝。”
开阳是真正的战斗疯子,一生好武擅斗,他们此番前来各有目的,开阳的目的便是挑战高手。
至于挑战后是死是活,开阳说了,不要他们管。
只是……
“姑苏季氏第一门门主?”
天枢倒杯茶,指尖浸至茶水中,一只小虫子顺着手指爬到杯盏里,很快那茶水便变得血红血红。
天枢:“季靖晟,季宗主的二哥。”
季氏有五扇门,第一门司暗杀,第二门司情报,往后各是药理、兵器、银财。
“听说这第一门的门主,也是个疯的?”
天枢:“是。一疯一傻,臭味相投。”
然而此疯非彼疯,开阳是疯子,季靖晟却是实打实的天才。
季靖晟脑瓜子痴痴傻傻,练武却天赋异禀,他的危倚刀刀法已至大成,不比季宗主的逐风逊色。
天枢:“管他们这许多,左右不过两个疯子罢了。”
红妆一想也是,以开阳师伯的武功,只有别人吃亏的份。
她轻快地从窗上跃下,行至天枢面前,悠然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刚搁到唇边,倏地听到天枢开口——
“殷远崖没死。”
红妆拿着茶水的手一顿,杯子离唇不过分毫,却再也饮不下去。
她不敢置信地问:“怎么可能?那可是‘往生’!”
“往生”剧毒,无色无味,只要沾了一点顷刻便会融入血肉。初时无异,但会让人从五脏六腑慢慢溃烂,直到烂到喉头、鼻尖、眼唇,彻彻底底成为一具发烂发臭的尸体。
死相难看,过程凄惨,下毒之人称得上恶毒无比,其心可诛。
天枢:“摇光在你临走前难道没给你解药?”
“给了。”红妆应道,“但我没给他解毒!”
天枢睨了她一眼:“摇光能调出解药,中原自然也有人可以,又不是多厉害的玩意儿。”
“可是——”
天枢抬手,制止了红妆要说的话。
“我早就和那婆娘说过,不要总是留一手,既是毒,就应该冲着非死不可去,可她倒好,耳朵长在眼睛上,每次都不听我的。”
红妆:“……”
天枢:“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
天枢师伯恋慕她师父几十年,至今痴情不改,二人纠缠了大半辈子,到现在却依旧没有定下终身。
红妆私以为,和天枢这张嘴脱不了干系。
但她识相,这话就是憋死在嘴里也不能说出来。除了摇光,世间人包括她在天枢眼里都不过蝼蚁罢了,她可不想惹了他,再被他的宝贝虫子咬。
相比起来,殷远崖没死倒更令她好奇。
有人能解“往生”,这真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红妆觉得有趣,中原人比她想象中有趣多了。
南疆的“北斗星”里,她的师父摇光是其中唯一的女子,擅制毒、暗器、轻功之流,用天枢师伯的话说,所有下作的杀人手段摇光都占了个全。
可摇光的手艺,即便留了一手,也是素来难有人解。
如今却被一个中原人破了。
有点儿意思。
红妆轻敌了,中原人比她想象中厉害。
红妆站起身:“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天枢抱手,赞赏地点点头:“比你师父好学上进。”
如今江湖武林几大势力分裂,龙盘虎踞,各自为营,其中以姑苏季氏为首,大致分为五大门派。
虽说是五大门派,实则只有四门。同踞于江南一带的殷氏因逐渐式微,许多年前便以殷氏独创的寄雪剑谱为嫁妆,同季氏结了姻亲。
季氏家主季承暄的妻子,便是殷家的二小姐殷萋萋。
季殷两家联手,虽无法做到独大,但在这之间已占据了绝对的首席之位。
殷远崖,正是殷家的二爷,殷萋萋的父亲。
夜幕下,殷家的护卫、门生个个手持佩剑,面色凝重,严阵以待,侍女匆忙来往于药堂与别院之间,不时听到些低声谈论,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二爷这是怎么了,突然就病了?”
“这就剩一只手一只耳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整日流连女人堆,怕不是得了花柳病吧。”
“都别胡说!我听在宗主院子里伺候的姐姐说,二爷是招了仇人,被人暗算下了剧毒。”
“什么毒,我看二爷好好的啊?”
“那得亏了三公子……”
侍女托着药碗从药堂行来,被护卫拦下,几人挨个试了药,又用银针试过毒,这才放她们进去。
铁桶似的防护,把殷远崖守得几乎密不透风。
可这般看护,在红妆眼里也不过尔尔。
她敛下眼,细细回想了侍女来时的路线,心思一转,往药堂奔去。
她轻松地绕过侍女、护卫,身形灵巧地摸上屋顶,护卫眼睛瞪得大大,只见一阵微风拂过,夜色之下根本捕捉不到半点人影。
药堂点了灯,但四下无人,只留了药罐还在小炉子上烧着。
红妆干脆下了房梁,大大方方、明目张胆地左顾右盼。
行到小炉边,红妆摸了摸药罐,还是热的,里头残留了些药渣汤水,她倒出小半碗,汤汁呈褐色,药味微苦,用手扇了风,闻到股沁凉的特殊味道,像是点绛草……
要想知道解药如何,还得尝一尝,最好是让毒性和药性在体内相冲,方能品出些端倪。
红妆苦恼地皱起眉。
她不想试药。
试药要先服毒,她一点也不想感受“往生”,而且这药还不一定能解干净。
可是不服毒,又无法彻底感知解药药效。
为难死她了。
都怪这个中原人,好好的凭什么解了“往生”,殷远崖要死便死去,要他多管闲事!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时——
“你是何人?”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红妆抬眼望去。
夜色下,一个清瘦的身影立在门边,长发高高束起,眉眼是一派和煦温雅,负手站在那儿时,似谪仙一般。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像盛了盈盈春水,温柔到能溢出来,唇边的笑也是如此,善意且包容,仿佛担心突然出声惊扰到了她。
风吹得烛火四晃,偶尔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惊了红妆的心神。
她没来由一阵暗恼。
第二次轻敌了。
(三)三公子
男人在不远的距离站定,怕唐突了她,声音越发柔软:“你别怕,我是殷家请来的大夫,我并无恶意。”
红妆拿不准他的心思,只端着药碗,不说话。
她看似无措地捻弄着衣摆,手中却已悄悄握上了骑马钉。
她防备地看着男人走近,手里的药碗被他接过,在她讶异的挑眉中,只见他将药汁悉数倒在地上。
红妆皱眉,心头闪过杀意,眼中戾气大盛。
“你这是做什么?”
她将手背过,一手握住骑马钉,一手去摸袖中的钩月弯刀。
刀面和骑马钉上都淬了剧毒,倘若有发现不对,她会毫不犹豫将其斩杀。
“夫人不明白,这药汁内含了几味剧毒。此前殷二爷为人暗算,中毒极深,唯有以毒攻毒方能治愈。”
男人把药碗放到台上细细清洗,伸出的手白净纤细,没有多余的茧子。
他看着她:“我见夫人刚才想以身试药,这才唐突……”顿了顿,又道,“夫人对殷二爷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但性命珍贵,莫要为他人舍了命去,试药一事,自有我这个大夫来做。”
红妆终于听出不对劲来,她有些诧异,问:“你为什么叫我‘夫人’?”
就算她再不知中原礼仪,也从书里看过,“夫人”一词只用于称呼已婚妇人,她一介孤女清清白白,怎么转眼就成了“夫人”?
男人低头看着她的装束,为方便夜行红妆穿的是简单的粗布麻衣,袖口扎紧,装扮简单,除了衣衫干净崭新些,和殷家别院里的下等奴役无二区别。
男人低声道:“听闻殷二爷收了一位来自异域的姑娘做通房……夫人莫要自轻,既已是二爷的人,在季某眼里,都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