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反应了半天,才将前因后果串起。
原来风流成性的殷远崖正好收了异域女人做通房丫鬟,阴错阳差之下她才被错认,这大夫还以为她一片真心,趁月黑风高跑到药堂里为殷远崖试药。
她握着钩月的手指逐渐松开。
有意思,她不想杀他了。
不仅不想杀,还生了些许逗弄的心思。
师姐说过,中原男人最会说谎,这纯良的大夫让她突然很想试一试,看看他这副宽厚模样是否只是面具,皮囊下又藏着怎样的腌臜心思。
他若起歹心,她不介意让钩月再度见血。
红妆眼珠一转,伸出手拽紧了男人的手腕,她本就美得妖冶又张扬,此刻一双眼眨了眨,顿时泪凝于睫,直勾勾地看着人时,太楚楚可怜。
“夫人这是做什么?快些放开。”
男人吓了一跳,呼吸都乱了,喉头轻微吞咽,手指扣着她的腕子,想推开,又不太敢碰她。
红妆放开他的手,往下攥紧他的衣袖:“小公子救救我。”
红妆:“公子不知,我自小家中破败,本就因是女子不受疼宠,后来家乡发了饥荒,爹娘都死在人吃人中,我好不容易逃离,却不幸沦落风尘……”
她低低啜泣着,泪水淌下脸颊,又半仰起脸庞,眸中尽是委屈:“我吃了那么多苦,便也认命了,怎料却被殷二爷强抢来。他见我貌美,玩弄了好些时日,可日子久了就厌弃了我,我方才试药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若不得宠爱,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她哭得伤心,抬手抚上他的侧脸,见他慌乱,极力掩饰住唇边的笑意,神情更加无辜。
“公子可知我委屈?”
她的面目娇媚,活生生像书里跑出的桃花妖,这样的女人会遭厌弃,当真是天下最不合常理的事。
可男人顾不得想这么多,她用词大胆,令人浮想联翩,视线之内,他的耳朵已然通红。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触碰,后退几大步:“你、你莫要哭了。”
“那公子可愿救我?”
男人的面上也染了薄红,灵巧的舌此时像中了药,僵得说不出话。
“你有什么委屈,尽可说与我听,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也尽管说来。”
红妆目光凄婉,眼泪不断:“我见公子是个好人,只求公子救我出这火坑,可好?”
男人抿唇,点头说:“若你当真孤苦,我自然救你。”
“真的?”
男人认真道:“家父自小便有教导,医者仁心,应当爱天地万物。心怀仁义,平等待人乃医家本分。”
“公子要怎么救我?”
“我乃医者,救了殷二爷的性命,我会求他以此交换,换夫……姑娘自由。”
红妆一笑:“挟恩图报可不是好汉所为。”
“若能换得姑娘不再伤心委屈,季某的名声算不得什么。”
她总算放开他,男人仓皇地收手,皮肤上的触感微麻,似乎那处也跟着耳朵一起红了。
“可我自幼便遭逢苦难,公子即便换了我自由,于我而言怕也徒劳。”
男人闻言,自以为有理。江湖纷乱,她一个女子无能力立足,再加上她这样的容貌,若真让她自由而行,恐怕只是从殷二爷处流落到殷三爷,殷四爷处罢了。
思及此,他沉声道:“姑娘若不介意,可以随我回季家。”
红妆:“哪个季家?”
“姑苏季氏。”
竟然是那个季氏。
她眼中泛出冷光,冤家路窄,果真如此。
季氏一脉人丁并不兴旺,如今的家主季承暄在上一辈排行第三也是最末,本不应由他继任,但无奈季氏长子早逝,次子疯傻,这才由他接掌了季家。
而据传闻,那人是个十成十的武痴,使的刀名唤“逐风”,刀法凶悍,速度极快,而他做人也同这刀一样,冷漠严厉,不近人情。
红妆忍不住又摸了摸袖中刀。
逐风,钩月。
风月双刀,江湖双绝。
呵。
季氏。
红妆努力抑住唇边冷笑,细细地回想,季家或许真是命中少子,到这一代更是凋零得厉害,只活下来两个。
据说季承暄和殷萋萋本育有两子,可惜在娘胎里没有养好,一出生就生了大病,一早夭,一残废,终生离不得轮椅。
而活着的另一个,是那位早逝的长子留下的幼子,相传在季家“五扇门”中掌管司药理的第三门,待人亲善,极为端庄雅正,有“小医仙”的美名。
思及此,红妆故意道:“公子竟是季氏的人?”
男人微微点头,垂眼看她,正经地行了一礼,伴着低沉的声音——
“在下姑苏,季寒初。”
(四)女罗刹
真是他,季家早逝长子唯一的儿子。
红妆闻言不觉得有什么,摇光从来教她要恩怨分明,他与那事无关,便算不得仇人。
她娇滴滴地笑:“季三公子要收我这么个通房丫鬟进季家,不怕季家人反对?”
季寒初道:“你同我回季氏第三门,那儿由我掌管,我能护你周全。”
他字字句句都是诚恳,为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可怜人”铺好所有后路,红妆信了外头传出的他的好名声,这人确实温厚儒雅,不是假装。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装不出来。
她滴溜转眼,装出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季三公子大恩大德,奴家定然铭记于心。”
流了半截的泪又滚滚而落:“只是我不过低贱通房,断不知该如何报答,公子若不嫌弃,我愿长久侍奉公子左右,不求名分。”
季寒初却是皱眉,首次拂开她欲伸出的手,缓慢且坚定地后退。
他说:“我早说过,姑娘不应自轻自贱。我救你,并不图你回报。”
“公子……”
“但是,”季寒初顿了顿,道,“但是你别骗我。”
红妆一惊,慌乱乍起,好在她自认伪装得好,很快稳住心绪,正经道:“我从不骗人。”
季寒初笑了:“我信你。”
其实,季寒初有过猜疑。
她身上有若有似无的药香,像是长年与药物打交道,行走间轻盈过度,不时踮起脚,江湖之人大多是这种走姿,是练习轻功所致……
可她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眨眼间扑簌落泪,双目通红,仿若心头万千苦楚无法言说。
望着他的眼神,分明满是期待。
季寒初沉息,把心头杂念全数抹去。
女子下盘本就轻些,她为殷二爷试药,来往于药堂,有药味也不足为奇。
他唤她一声:“姑娘。”
红妆乖巧地应答。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总要问了名字,才好向殷二爷要人。
红妆笑起来,眼睛像极了狡黠的小狐狸,眼波流转,妖气四溢,神容有一股子野劲儿,眼里却依然清澈又无辜。
季寒初看得一时失神,他慌乱地低下头,心跳如鼓。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只觉得胸腔起伏极大,剧烈的情绪来势汹汹,他应对不及,只能放纵隐秘的欢喜和庆幸在心头萦绕。
季氏小医仙救人无数,却第一次庆幸殷家求他出面帮忙解毒时,他没有拒绝。
不然,不然……
他红着脸,不敢去想到底为何,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然这可怜的姑娘怕是要一辈子都困在殷家了。
还好她遇上了他。
他想些什么,红妆自然不清楚,她也不想清楚,玩够了,便收心,于是她冲他笑得越发娇媚。
她道:“红妆。”
她又笑说:“奴家名唤红妆,公子,我等你来救我。”
从药堂出来,别过殷家来送的仆从,季寒初步伐轻快,自正门而出,上了停在门边的一辆马车。
打开门,门里的人正昏昏欲睡,听到响动一激灵,睁开眼,见到是他,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问道:“殷二爷没事了?”
季寒初:“无妨。”
这人眯着眼,轻声道:“那就好,你也累了这些天,早些回去歇着吧。”
季寒初点点头。
马车疾行起来,越过板石路面,其实不只是季寒初,整个季家为了殷二爷这事儿都有些伤神,忙了好一阵子,眼下见事情得以解决,个个都只想回去好好放松放松,将提着的气喘上一喘。
一片寂静里,只听得马蹄嘚嘚,车轮碾过路面,车厢阵阵微动。
“离忧。”
将将又要睡去的人再一激灵,仰起一张圆润的脸,满眼迷茫,问他:“干什么?”
红色身影在脑海里不断重现,季寒初克制着心头微澜,问:“你可知殷二爷为人?”
“这还用我说?”被唤作“离忧”的人挠挠头,“武林中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待自己的身边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