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对谁都一样的狗德行。”
季寒初垂下眼,两手在袖口搓了搓。卑劣,世人皆知殷二爷卑劣,可他比殷二爷还卑劣,小人是真小人,他却要做个挟恩以报的伪君子。
可若真能救她,伪君子便伪君子吧。
“倘若我说,我要以救命之恩换他身边一人,你说他可会答应?”
“换人?你要换个什么……”
说到这儿,离忧停住了,望着季寒初不自在的眉眼,他愣了愣,心头浮现出一个隐约的猜忌。
不能吧?
不能吧!
他吞了吞唾沫,喉头一紧:“季三,你不会看上殷二爷的女人了吧?”
“你睡糊涂了。”
“不否认就是默认。”
季寒初浑身都紧绷了。良久,他的眉眼松弛下来,一寸一寸染上坚定,将搓乱的袖子放开,说:“尚且一面,不至于此。”
离忧道:“不至于此?不至于此你要拿救命之恩去威胁人家要人?不是我说,宗主对殷二爷可从来没有好脸,这事儿让他知道了,他肯定不会高兴。还有殷大小姐,她待你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离忧。”季寒初打断他,神色认真,“你应当知我。”
知他,离忧当然知他。就因为知他,才觉得更不可思议。
离忧看着季寒初,不可思议地说:“季三,我觉得你不像是这种人。”
一见钟情,这四个字看着与眼前这位清风明月般的季三公子根本不搭,可它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季寒初淡淡地笑了,应了一声:“我原本也以为我不是。”
离忧摇摇头:“罢了罢了,我可是你义兄,既然你喜欢,我还能拦着你不成?你告诉我那姑娘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我叫人去帮你打听打听,最好别折了季殷两家的面子,能把人直接给你带来最好。”
季寒初轻轻咳了一声,很快又摆出正经脸色,但对着离忧的眼,他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他轻声说:“她叫红妆,长得很……”
这副欲言又止,欲语还休的模样,离忧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白了季寒初一眼:“有这么漂亮吗?”
季寒初含笑,含蓄地点点头。
“嘁。”
这厢,季寒初记挂着药堂之事,心有牵挂,思绪万千,那厢的红妆却过得很是快活。
那晚的事情在她的眼里不过趣事一桩,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她奉师命前来中原复仇,目标只在殷家,虽知季、殷两家是亲家,但报仇便是报仇,只对人,不对事。
可当她将定骨鞭缠住那哀号的殷氏门生,钩月将划破门生心脉之际,她还是恍惚想到了他。
季寒初,姑苏季氏的三公子。
这一恍惚,便给了将死之人机会。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门生,心知自己恐怕难逃一死,几近疯魔地垂死挣扎着,他撑着口气,嘶哑道:“你可知我是谁,你敢杀我,你信不信将来你死无全尸……”
利器的锋芒一闪而过,映照出面前女人美艳的容颜,只是那双眼杀气太重,不像美人,像无常。
在那忽闪的刹那后,门生扭头,看到了地上落下的残肢。
那是完整的一只手,是他的手。
“啊——”
凄厉的喊声堆在喉头,用尽全力也只发出微响,声音更如砾石磨过,破败不成样。
门生的神情由惊惧变作惊恐,偏偏连那微响也几近湮灭。
他早就被毒哑了嗓子,分量算得刚好,还能说话,却无法大喊求救。
不过很快,他也不必说话了。
红妆欣赏着他绝望的神情,笑靥明艳,抽出钩月,刀尖往下滴血,她用指尖沾了一滴,状似无意地往前一掷,血滴子破空而来,打在门生右眼上,疼得他不断抽搐。
她笑了笑,懒洋洋地说:“我不信。”
门生近乎崩溃:“你、你究竟是谁——”
“嘘。”红妆笑吟吟的,笑容既野又邪,她将手指抵在门生唇边,柔声道,“安静些,你吵得我头疼。”
她甩了甩定骨鞭,抚摸着上头的倒刺,笑意更深:“你该庆幸的,我前几日遇到了一个好玩的人,心情实在太好,所以不打算对你下狠手。”
定骨鞭擦过门生的鼻尖,女罗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条肮脏的狗。
“这鞭子名叫‘定骨’,是天璇师伯的玩具之一。你知道吗,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疯子。”红妆笑嘻嘻地道,“他明明自己筋骨有疾,却偏认为是世人骨相不正,最大的乐趣就是用各种玩具替人‘正骨’。你那个同伴招人讨厌得很,我本想好好和他玩一玩,谁知道才抽了他几下,他就死了。那血腥味太浓了,恶心得我好几天都不想杀人,正好才让你多活了些时日,等下了阿鼻地狱,你记得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门生咬牙,神情愤怒,疯了般狠狠地用头撞击地板,企图发出声响。
红妆一脚踹过去,踢得他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她踩上地上的断手:“我问你,你当初活埋了那孩子时,用的可是这只手?”
门生面色惨白,满心恐惧,抖声问:“哪、哪个孩子?”
红妆眼神冷冽,沉声道:“看来不是这只手了。”
“噗——”
钩月深深刺进另一只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啊!”
红妆冷声道:“想起来了没有?”
门生对上她的眼睛,刹那间忽然记忆翻涌,他想起一桩十多年前的旧事,还有那被他们拖到雪山上的女人和孩子,襁褓里的孩子根本没有足月,生得玉雪可爱,那女人虚弱得不行,但还是强撑着磕头,一直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孩子……
可他们没答应,那个孩子被他们活埋了。
门生:“你是,你是谁?你是红袖的什么人?”
红妆用力地掐住他的脖颈,用力到他喘不上气。她双目微红,阴恻恻道:“红、妆。记住,要索命尽管来找我。”
许是知道此番必死无疑,门生干脆豁了去,厉声大骂:“妖女!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那孩子是我埋的又如何,还不止我一个!我告诉你我们不仅埋了那孩子,我们还强了那贱人,她哭得可比孩子惨多了!谁要她自己不知检点上赶着倒贴季承暄,空闺必定寂寞得很,有我那是她的福……”
骂声戛然而止。
鲜血在红妆脚下蔓延开来,流淌过她的裙边,雪白的衣裳也被泼洒上大片的红,像大朵大朵的海棠花盛开了。
门生已断了气息,好似块砧板上的鱼肉,死不瞑目。
看着那张青白透出死气的脸,她冷冷地说:“急什么,殷家的人,我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她一把提起门生尸体狠狠摔到地上,留下刺目的血痕。
“你且在地狱里等着吧。”
(五)问罪去
红妆从殷氏别院出来,一路疾奔至河边。
血气太过,她不怕招来人复仇,只觉得穿身上实在不美观,也不舒服。
她懒得回客栈找水,更不想多事,于是在河畔周围撒了迷药,爽快地入河沐浴。
洗去了一身血腥,也洗净了染血的外衣。
红妆哼着小曲儿,把衣衫放在河边大石上敞开,等着风干。
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红妆回首,眉目含着淡淡的笑:“季三公子既然来了,何不大大方方地看。”
身后传来响动,不一会儿,身着青衫的人影便来到她面前。
那人不敢看河里的她,于是半侧过身子,别开了眼睛,只是那周身气质再不如那时温和,背在身后的双手也时时紧绷,望着远处的眼里没了笑意,眉头蹙得紧。
红妆未着寸缕,河水堪堪过了胸口处,她浑不在意,笑着游到河边。
“三公子别害羞啊。”她笑弯了眼。
季寒初抚上身侧的物件,那是一把极为精巧的扇子,黑色,玉骨,瞧着同他这人一般温润无害。
红妆咯咯直笑:“带了武器?教我看看……原是‘星坠’啊,三公子这是打算不死不休了?”
季寒初一动不动,静静看着远处,低哑道:“你说你从不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季寒初低眉沉默一会儿,道:“红妆。”
红妆掬着水玩:“没骗你,这确实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
“因是女子不受疼宠,家人死于饥荒,后又流离失所。”
“这也是真的。”
当年战乱,百废待兴,她的家乡偏又遭逢百年一遇的饥荒,父母皆死于流离途中。若不是师姐红袖碰巧路过救了她,她只怕早就成了他人的腹中食。
季寒初心头有火隐隐烧着,恼她骗人,这张嘴说出的话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被殷二爷强抢,无奈做了他的通房丫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