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61)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你可知有什么解开的法子?”

  季寒初确实不知,他老实地摇了摇头。

  红袖皱眉,陷入沉思。她本不必去管季靖晟如何的,但无论怎么样,他为她报了仇,再怎么说,她也不能丢下他不管。况且她其实也心知肚明,姑苏季氏又何止是季寒初一个人回不去了。

  季靖晟那一刀下去,季家也再容不下他。

  红袖叹了口气,说出心中想了许久的决定:“我会带他回七星谷,想办法让天璇师叔看看,他爱好奇门遁甲,或许有办法能解开这条铁链。”

  季寒初点点头,他心中怅然,红袖这么说,他便这么应了。反正他原本的打算,也是想请求她允许他带着季靖晟一同回南疆的。

  红袖问道:“你来找我,除了这个,还有何事?”

  季寒初疲乏得紧,也顾不上迂回,单刀直入道:“我想请红袖姑姑帮忙,将体内的雄蛊移植到我身上。”

  红袖一愣。

  静默良久,她才说:“你可知道雄蛊植于体内,是怎样的后果?”

  雄蛊不同于雌蛊,对被植入者身子不会有过多影响,只是雄蛊喜好阴凉,需要长年活在湿冷环境中。之前因红袖本就是死人身,种植雄蛊不会有过多困扰,但季寒初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倘若真成了雄蛊的肉身寄居,从此以后怕是连出门都要撑把伞,不能见日头了。

  大男人出门撑伞,已够得上无稽之谈,何况还有其他……双蛊困住两人的自由,不能分隔太远,一蛊若是湮灭,另一个也会随之身死,蛊虫死了,寄居肉体自然也会跟着消亡。

  “我知道。”季寒初看着红袖的脸,眼神坚定,“我愿意与红妆同生共死。”

  红袖还想再说什么,嘴唇翕合,却被季寒初抬手示意停止。

  这个英俊深情的年轻人站起身,在她面前慎重地弯腰行礼,喉结攒动,语气认真:“红袖姑姑,此仇已了,今后的人生皆是您自己的,而红妆以后的路,由我来陪她一起走。”

  这就是他的今日所求,各人有各路,他不能确定以后如何,唯一知道的便是无论红妆选择走哪条路,他都会和她一起,直至覆亡。

  红袖神情稍稍冷静下来,眉宇间多了丝了然,她不再阻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等回了南疆,我会亲自去同天枢师叔言明,请他帮忙。”

  季寒初:“多谢。”

  “不必言谢。红妆本就是我师妹,她在我心中,同我女儿无二。”红袖看着面前的青年,微微一笑,“你倒是和你三叔很不一样。难怪她为了你,也不愿意做摇光了。”

  闻言,室内一瞬骤静。

  季寒初心下复杂,抿了抿唇:“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红袖笑着摇头:“我并非指责,只是感慨,当年他若同你一般坚定,或许……”

  或许什么,她却没再说了。

  如若,可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如若。

  世人多被外界诸事所累,未必是所爱之人不够重要,只是相比起来,有人活于桎梏中,终其一生也难以摆脱罢了。

  世上薄情郎多,便显得季寒初弥足珍贵。

  红袖神色中有股凄凉,她苦笑,说道:“当年我也是撑着身子从南疆出来,和红妆这个傻丫头一样,等不及伤好,便快马加鞭回到了江南,只想着找到他,一腔委屈能得以安慰。谁知道等我到了季家门口,刚好看到他同你叔母的婚仪。”

  “然后呢?”季寒初问道。

  红袖淡淡道:“没然后了,我便走了。事到如今再想,都是造化弄人。”

  “吱呀”一响,门关紧,季寒初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红袖万般疲惫地闭上眼。

  她是真的有些累了,可惜她连“睡觉”这个事情都已做不到,她倒是可以强迫自己闭眼,但梦中总有故人到访,久而久之她也不太愿意去睡了。

  半生的牵挂了结,竟有些看不清前路如何,清清冷冷,凄凄楚楚,走到最后还是她一个人。

  良久的沉寂。

  未几,突然有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额角。

  红袖蓦地睁开眼,迷茫地望着眼前的季靖晟。

  他不知何时已不再去看他的宝贝危倚,而是坐到她的身边,有点呆滞又有点迟疑地看着她。

  世人笑他痴痴傻傻,可他懂的其实不少,从大家的只言片语中他就能大致猜出一些事情,心中的酸胀感越发膨胀,他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心疼”这种情绪,只会傻呆呆地看着她。

  “他们欺负你。”季靖晟讷讷地说。

  他比红袖高太多,坐在她面前几乎遮盖了大半视线。红袖退后些,蹲下,抬眼看他,轻声说:“季靖晟,那些都过去了。”

  季靖晟低头,抬手想摸她的头发,在她发顶寸余停了下来。

  太过珍贵的东西,连触碰都小心翼翼。

  他说:“他们欺负你。”

  顿了顿,他又说:“他们都是坏人。欺负你,是坏人……我有刀,保护你,不欺负你。”

  红袖握住他的手,和自己的手轻轻相扣,她的眼里渐渐泛起微红,却什么也流不下来。

  “是啊,他们欺负我。”

  季靖晟很快说:“我保护你。”

  停了下,后面的声音压低:“疼吗?”

  红袖抓住他衣裳,感受他掌心的温热传到自己手上,心里好难过:“疼,好疼好疼。”

  季靖晟轻轻地捧起她的手,鼓起脸往她手上吹气,一下一下吹得认真。

  红袖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觉得真苦,又觉得真暖。

  她没办法流泪,但有个人不需要眼泪也能懂她的苦,也能为她心疼。

  尽管他看起来如此笨拙,尽管他们仍然有些陌生。

  季靖晟吹了好一会儿,才期待地抬起头,问她:“还疼吗?”

  红袖笑着摇头:“不疼了。”

  他欢喜地弯起嘴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破破烂烂的,还染着血,却被他献宝似的展开给她看。

  “你看。”他指着上头的三个字,“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字迹飞扬,同她当年一模一样。

  红袖更难过了,她微微别开脸,道:“写得特别好。”

  季靖晟捏着纸,羞赧地摸摸自己头发。

  红袖接过这张纸,折好,珍惜地收到怀里。

  她想到季靖晟的举动,实在有些为难,打着同他商量的主意,问他:“你杀了殷萋萋,以后季家肯定……”

  话没说完,季靖晟就打断了:“我不回季家。”

  他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红袖:“我以后都跟着你。”

  红袖错愕:“为什么?”

  季靖晟咧嘴笑:“说了我保护你。”

  红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戏言。

  原来是真的吗……可这也太不像话了。

  季家叔侄两个,侄儿叛了,叔叔也跟着叛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摊子上卖糖人的小贩听了大抵还会笑一句,怎么这叛族还跟卖吃的似的,你买一个,我再送一个。

  不像话,真的不像话。

  季靖晟不仅是认真的,他考虑的还不止这些。

  他说:“以后,我来做摇光。”

  红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季靖晟:“我来做摇光。”

  这回换他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轻声说:“你带我回去,我做摇光。”

  红袖有片刻的失神,季靖晟难得有这么清醒说话的时候,而且提出了一个她都没想到的好主意。

  她和红妆都不做摇光了,师父后继无人,这也是她一直极为烦恼的一点。

  是,北斗星从没规定过男子不许做摇光,只是,只是……

  红袖:“你知不知道做摇光意味着什么?”

  季靖晟迟疑地点头。

  红袖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说:“历代的摇光,不,所有北斗星祖传的规矩就是不许婚配,不许生子。你要是做了摇光,以后就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季靖晟:“我有你。”

  红袖苦笑:“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我是个死人。”她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鼻下、手腕上,“你感受一下,我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不会流泪,也不会流血,我甚至都不会痛。因为我是一具尸体,一具种了活死人蛊的尸体。”

  季靖晟任由她动作,一动不动。

  红袖以为自己说服了他,微微地笑,笑容却很苦涩。

  “不要跟着我了,季靖晟,你有大好的明天,别浪费在我这个死人身上。”

  季靖晟也跟着蹲下来,他轻轻地捧起红袖的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抽起危倚递到她身前。

  红袖问:“做什么?”

  季靖晟一字一顿道:“杀了我,那个蛊,也给我种。”

  他摸了摸红袖的眼睛,指下皮肤冰凉,这是一个诡异的蛊人,也是他找了二十来年终于失而复得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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