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可以不要……无论什么,都可以。
“你是死人,我也是。”
红袖攥着危倚,手指被刀锋划破,露出苍白的皮肉,她不会痛,她好恨自己不会痛。
季靖晟把危倚放到她的掌心:“你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去。”
红袖一把丢开了危倚,把头埋进手臂,低声呜咽:“谁准你死的,谁准你陪我一起死?死了就做不了摇光了你知不知道?当死人很难受的,真的很难受的……你怎么能说死就死呢,怎么可以……”
季靖晟伸了伸手,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她搂住:“你别哭,那我不死了好不好?你带我回去,不做摇光也行,你想怎么样都行。”
那些话,红袖没有信。
季靖晟或许真等了她二十年,但她本无以为报,就算有,也不能报。
她再爱不了任何人了,也无法再为任何人动心,因为死人本就不会动心。
叛族太不一样了,季寒初是季寒初,她是她,红妆还活着,她已经死了。
所有的代价加起来实在太重,她的这辈子都已经结束了,拿什么还?
可就在红袖辗转反侧,思来想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意料不到的事情——
季靖晟走了。
走得很突然,就带了危倚,被子还掀着,茶喝了一半,但月上中天之时人已不见。
红袖坐在房内,有一丝惆怅,想想又觉得释然。
他能自己想通了最好,回去做一个自在的江湖客,比和她搅在一块好多了。
但想归想,还是落了些失望,好歹也算是认识的旧人,刚刚还把话说得好好的,要为她生为她死,转眼间就变了卦。
还好,她也没多期盼。
红袖想着,叹口气,刚要从桌边起身,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了开来。
是红妆和季寒初,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似有感慨,一个隐忍不发。
红妆有种看热闹的感觉,碍着季寒初没敢表现得太兴奋,但眼里的光根本遮不住。
“师姐,殷家出事了!”
江南殷家,一夕灭门。
那场大火烧得长夜都红了大半。殷家的所有清贵、所有典雅、所有罪、所有罚,都在滚滚浓烟和冲天大火中,走向了覆灭。
大多数人以为,疯子不会懂感情。
可季靖晟不是,很多人都忘记了,他不仅仅是个疯子,还是个超越世间大多常人的天才。
活埋、强暴、虐杀。
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他都能明白。
这世间欠她的,他要替她讨回来。
大火冲天,烧光了罪孽。
二十年的血债,如灰吹散。
这场火一直没有停,反而越烧越旺。
红袖在殷家门口,挤在层层叠叠的人圈里,睁开被火眯了的双眼,只觉得心头猛跳——那里的血肉好像重新长了回来,一直跳,一直跳,快到令她喘不过气。
红妆窝在季寒初的怀中,兴奋地踮着脚抻长脖子往里瞧,被季寒初拉回来,死死扣在怀里不许她乱动。
一扇窗户被火烧断,猛地掉了下来,带着点点火星,啪嗒掉在地上,引起众人惊呼。
灰暗的夜色里,苍白的闪电一闪而过,撕开天际,银白的寒光照亮大门口那个人带血的脸。
殷南天的尸体躺在他的脚下,背上插着一支长箭,死不瞑目。
季靖晟站在尸山火海前扶着危倚喘息,脚下血滴成花,一步一步踏血来,铁链在手中叮当作响。
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小道,没人敢去招惹这个瘆人的男人。他顺畅无阻地走到红袖面前,低下头,小声说:“他们都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伤你了。”
黑云翻滚,所有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不清。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红袖盯着他,幽深的瞳仁颤抖着,半晌,终于伸手,将他抱在怀中。他身上的血腥味一定很重,可她闻不到,没关系,反正她闻不到。
季靖晟笑了,她的身子也因此跟着微微抖,他说:“我以后能一直跟着你吗?”
红袖抓紧他的衣袖,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
“保护你。”他说,“要你此后余生平安喜乐。”
红袖想哭,但她瘪着嘴,眼里又是笑着的。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死人不会哭,但她真的哭了,只是没有流泪。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那个月夜里,其实她都知道的,她去找孩子的那一天是他跟着自己,也是这样拼了命,想要将她护在身后。
这个傻子,明明自己当年武功算不上好,还要跟上来护着她。
也是这个傻子,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一声不吭跑来为她报仇,沾满血腥。
保存着二十年前的纸张和木雕,为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承诺。
傻不傻?
傻不傻啊!
可她知道,他不悔。
她以为她这一生,以雪山为线,往前是白净,往后是糜烂,此间二十年她靠仇恨活着,生生等着自己腐朽的那一天。却不想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她接下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血仇,一人一刀上刀山,一弓一箭涉火海。
可她已经失去了今生。
那不如约好下辈子。
奈何桥边八百里红莲开过,碧波海上千层烦恼浪,纵然与爱无关,她以后也会在那里等着他,黄泉路上他们一起走。
有恩一起报,有罪一起赎。
红袖闭了眼,轻声说:“一起走吧。”
这一生爱恨都已用尽,遗憾来不及,但如果有来世,她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先遇到他。
这样好吗?季靖晟。
等来世,你千万要记得告诉我,告诉我你是季靖晟,是那个上辈子为我等了二十年,为我手刃仇人,为我背负血海深仇的季靖晟。
然后我就会回答,噢,原来是你,其实我也等了你很多年。
在这纯洁的新的一生,我也一直在等你,等了很多年。
路还得走,大火将停的时候,他们一行人顺利出了嘉陵关。
红妆坐在季寒初的身前,季寒初挽着缰绳,最后遥遥看了一眼江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红妆勾着他的手,问他:“会后悔吗?”
季寒初将她搂紧,却没回答,反而问道:“你还记得当初你绑我走时唱的那首南疆小调吗?”
红妆:“记得。”
季寒初刮了刮她的鼻头,笑道:“再唱一遍吧,我想听。”
天下之大,越过风沙漫天,越过林海雪原,便是另一处新的生活。
他们都做了很多错事。
红妆满手血腥,杀孽太重,他离经叛道,世所不容。
可人生在世,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永远不低头?
他们不需要被宽恕,也不需要被拯救,就算灰飞烟灭,那也是死后的事。余下这几十年,他们会一同骑马放羊,四处游历,不积德、不消孽、不赎罪,余生都来做快活事,纵马驰骋,相守一生。
这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一生——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人间尚好,余生可期。
番外一 大小姐
这么多年,他要的依然是她的如愿
(一)
这日是寒食节,有间客栈的人比平时略多了些。
按习俗当是祭祖的时候,异乡客往回赶,散落在外的江南子弟也多多少少回了些,算是近年底时客栈生意比较红火的时候。
江南一带已经起了寒意,所幸近日来日头足,倒也驱散了些冷。
大堂里,一行人接一行人三三两两扎堆,柳新绿将店面扩了扩,辟出二楼来,竟然也坐得满满当当。
这会子暖阳正盛,酒过三旬,围坐一起的人便开始低声议论,百姓讲的是家长里短,江湖人讲的是江湖逸事。
有人道:“兄台你可听说过不归门最近的事儿?”
提到不归门,自然是有人知晓的,那是近些年在江湖上异军突起的一大门派,因着门主功夫诡谲而招人关注,偏又不参与江湖世事,怪气得很。
唯一与江湖有关的,便是多年前他们少门主一人跑至边境,一夜之间杀光了边境一带盘踞的马贼一事,使得不归门更加出名。
那人又道:“不归门的这事儿,可真够香艳的……啧啧,他们少门主,竟铁了心要娶他那一同长大的右护法为妻!”
他的同伴重重搁下茶杯,惊到一口水喷出:“右……右护法?那不是个男人吗?”
“男人什么男人,那是个乔装打扮多年的女人!但你说,他俩兄弟相称这么多年,是怎么看对眼的,奇也怪哉!”
同伴点头:“说起来门主不也同自己的义女行了不伦之事吗,那个女人听说还是右护法的未婚妻……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那人说:“不归门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乱便乱些吧。话说回来,按如今江湖势力来算,江湖四大派早已重新洗牌,不归门也被算入其中了。真是世事难料,这小小门派也会有如今地位。可惜了如今江南一带,竟只能靠这小小不归门勉强稳住江湖地位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