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67)

  我很欣赏二公子这种能动手就不瞎说话的品格,古往今来,多少遗憾的故事皆因为临死前话太多。你看,要是二公子来演,这就很好啊,手起刀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是个狠角。

  但再说回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二公子。

  说句实在话,惊为天人不为过。

  你先别怀疑,听我解释一会儿。

  三公子长得像父亲,端的是温润如玉,气质这块是拿捏得死死的。

  可二公子长得就像母亲,当然他俩不是一个母亲,我的意思是说,二公子长得不比三公子差多少,甚至在我眼里,他还稍胜一筹。

  三公子好看,可二公子可爱呀,一张圆脸粉雕玉琢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个瓷娃娃。

  他坐在轮椅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谢小公子被揍,等揍爽了,才分了点眼神给我。

  那一双圆不溜秋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按我这么长久伺候的经验来看,打完了主子估计就得开始打下人了。

  但二公子没有,他只是皱着眉,用一种很……那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读过书,形容不来,总之看我不太顺眼就是了,他看大爷院子里的人都没一个顺眼的。

  二公子把我招到跟前,问我:“你是这儿的丫鬟?”

  他在大爷这里打的人,遵循着属地原则,“这儿”应该就是指大爷的院里头。

  我点点头,表示是的。

  他又问我:“你怎么不帮他?”

  在场的人除了他坐着,其他人包括我都站着,所以这个“他”应该指的是趴在地上的谢小公子。

  我老实回答:“怕你也打我。”

  他乐了:“你就这么当丫鬟的?”

  我摇摇头,底气十足:“我是大爷的丫鬟,不是谢小公子的丫鬟,你打他不关我事。”

  他挑挑眉,问:“那要是我打的是大伯呢?”

  我心想,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给你一百个胆子你敢打吗?

  但想归想,面上我还得做出一副恭谨模样,小声说:“那自然得帮着了。”

  “帮他打我?”

  我小声说:“帮他挨打。”

  不是我不忠诚,主要是这动起手来,我也拦不住呀。

  而且大爷是个敞亮人,才不会背地里阴别人,我估计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最多当个可怜的沙包。

  你别说,当沙包这事儿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天赋。

  不然为什么大爷死后,我会被分配到第四门去专职给二公子做沙包呢。

  当然,彼时我尚且不知日后事,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二公子,看着他一双眼跟小兽一样盯着我,然后突然嗤笑一声。

  他淡淡地评价:“还算条忠狗。”

  他回头,吩咐身后的奴仆推着轮椅,慢慢往外头行去。

  快到门口时,二公子又停了下来,微微侧着头,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孟里。”

  于是,他又皱起眉头,我斗胆迎了上去,冲他露出一个傻笑,他眉头皱得更深,嫌弃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梦里?”他咀嚼了会儿,评价道,“什么怪名字。”

  我再见到二公子,已是好些年后了。

  二公子看我们别院的人不顺眼,平时除了打人基本不过来,而自从谢小公子安分守己之后,他打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作为一个丫鬟,我也不可能时常跑到主子面前去晃悠,于是等再次见到他,是在大爷的丧礼上。

  大爷死了,死于一场痨病。

  和我相熟的嬷嬷告诉我,他哪里是治不了,只是不想治罢了。因为大夫人在生三公子的时候难产过世了,这么些年,他都是靠着一点点念想过活的。

  如今三公子渐渐长大,这些微的念想越来越弱,弱到最后,人世间终于留不住他。

  嬷嬷感叹:“为了三公子,大爷也努力过了。药也吃了,针也施了,但怎么都不见效。心里的伤长年累月地积下来,根本药石无灵。”

  我听着听着,不知为何,蓦地想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少年。

  嬷嬷说得对,大爷伤在心里,所以救不回来。

  但我觉得大爷其实是乐于赴死的,他这些年都是苟延残喘,连我都觉得他活着很累。如今死了,不失为解脱。反正在我眼里,大爷是仙人,仙人没有死亡,他只不过是回到了天上去。

  可二公子不是啊,他连腿都没有,走不了跳不了的,只能让人推着在地上缓慢而行。

  那年谢小公子不过八卦了句他为何会生来残废,就叫他摁着差点打断双腿。

  他望着谢小公子的眼神,满满的恶意和嘲讽。恶意是给谢小公子的,嘲讽是给自己的。

  夫人的娘家给他派了很多死士和杀手,动起手来真是不留情面,但他最后也只是胖揍了谢小公子一顿,没有打断谢小公子的腿。

  他坐在轮椅上,用右手撑着脸,有些疲倦地听着谢小公子哀号怒骂,眼神里是真切的悲凉。他抬了抬手,让杀手停下,对着谢小公子轻声说:“你有句话说得不错,我活着确实就是遭罪。”

  那时他几岁?七岁?八岁?

  反正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只会蜷缩着瑟瑟发抖,他已经能平静地点评自己的人生。

  八个字概括。

  “天生残疾,罪孽之子。”

  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他的错。

  他望向窗外的一片春意时,眼底不是没有动容,望着三爷对三公子和谢小公子温柔以待时,也不是没有羡慕。

  说到底,那是他的父亲,他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哪有人乐意自己生来就是残废呢。

  如果可以选择,又有谁愿意在满身罪孽之下来到人世。

  我后来常常想,明明是可恨的命运选择了他,大千世界那么多的孩子,它偏要由他来承担罪恶,为什么人们说是命运可恶,却一个个的都怪罪到了他的身上?

  想着想着,以至于到最后,他犯下了滔天的罪行,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别人都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口诛笔伐,但我始终觉得,他只是个缺爱的少年。

  然而可惜,我只是个丫鬟,我拯救不了他,他也不需要我拯救。

  大爷的葬礼结束后,我被发配,啊不,分配到了二公子的院子里。

  三公子那儿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我作为多余的丫鬟,经过夫人的一番考量,然后出现在了二公子面前。

  至于为什么会选我做贴身丫鬟,不瞒各位说,我曾有过一点点天真又旖旎的想法。

  秘辛听多了,风花雪月也知道了些,我脑补出了一出霸道少爷俏丫鬟的戏码,二公子坐着轮椅不太方便,就连之后要如何行事,具体到哪一步,以及晚上给他上药的事儿,我都想了一遍。

  但到了实施环节,我悲催地发现我只能做最后一步。

  阿昌安慰我:“不是所有乌鸦都能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你别太灰心了。”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说:“况且我一贯觉得二公子不好女色。”

  那时我在二公子面前已经晃悠了几年,从一个干瘪瘪的小女娃,出落成了一个干瘪瘪的大女娃,自然也摸索出了一套小变态生存守则。

  小变态生存守则第一条,不要多嘴,说多错多。

  但苍天可见,我这几年离了谢小公子,实在接触不到什么八卦,心里头痒痒啊,真的忍不住。

  我就偷偷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答案是没有答案。

  因为好巧不巧,二公子就在此刻悄无声息地路过了我们。

  哎,你说轮椅声儿这么大,我怎么就听不见呢。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阿昌被愤怒的主子丢进柴房里关了整整三天。

  断水、断粮,要不是最后一天他大发慈悲地放我们出来了,我瞅着阿昌冒绿光的眼睛,总担心他会把我给吃了。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在我心里,这就不是二公子了。

  这是货真价实的小变态。

  小变态让我跪着,腰杆挺得笔直。他俯身有些困难,这样方便他打人。

  一个巴掌落到我脑袋上,“啪”的一声咯嘣清脆。痛是不痛,就给我拍得有点晕,毕竟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知道错了吗?”

  我忙不迭点头:“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小变态打断我,问:“哪儿错了?”

  我哭丧着脸:“不该私底下议论主子,不该和阿昌讲主子小话,不该……”

  他又打断我:“你们私底下还讲了我什么?”

  我傻愣愣的,饿急了眼,眼泪水哗啦啦地流淌,一边哭一边打嗝:“奴婢没有,没有说什么了,嗝……奴婢好饿啊……”

  小变态一派悠闲,神色却一点也不放松。他问:“真的?”

  我哭着,就差把头给点断了。

  “行了,谅你也不敢。”他秀气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别跪着了,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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