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傻了:“谁啊?”
他的眼神瞬间从看白痴变成看傻子,没好气道:“我。”
”……”
对不住公子,我伺候您多年,今儿个才知道您全名原来叫这个。
怪好听的。
小变态理直气壮地说:“主子的名字都不会写,还想学自己的?你想得倒挺美。”
我“嗷”了一声,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小变态大发慈悲,把一沓纸都送给了我,嘱咐我好好学。
我晃了晃纸,问:“二公子,之远是什么意思?”
小变态坐在轮椅上没有动,手指点着把手,淡淡地笑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爹给我取的。”
我说:“那大公子叫季之近吗?”
小变态笑得更开,道:“他叫季之初。”
这一笑,把我看呆了。
他难得有笑得这么真心实意的时候,连说话都带了些温柔平静。我觉得我真是被他虐待惯了,要是搁三公子那儿,我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小变态是谁呀,平时说话总是三分真七分假,就连笑,也假得要死。
他这么真真切切地冲我笑,我这颗心竟然扑通扑通就漏了两下,然后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完了。
我想,我完了。
写字的事情又过了小半年,我总算把三个字给捋明白了,也总算发现了不对劲。
松柏大哥回来了,但他少了一条手臂,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只余了一只右手。
可那只右手,挥刀的时候依然狠绝,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一定要说的话,就是话比以前更少了。
不过我俩平时也都不怎么讲话,所以这种单方面的不搭理根本没被多少人发现,我也就不在意了。
可是小变态居然神奇地发觉了。
他这些年养得挺好,虽然离不开轮椅,但仍旧坚持每日锻炼,所以身子也不算瘦弱,脊背长得开阔了,人也抽条了,面色白白胖胖,真是越发像只小白馒头。
这天我照旧给他倒白水,他本来是坐在桌边誊着兵器谱的,不知何时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我:“你这几天怎么不和闵钰说话了?”
我呆呆地抬头:“闵钰是谁?”
他说:“之前我让他杀你的那个。”
原来松柏大哥的原名叫闵钰。
我低下头想了想,到底还是存了些情谊,便含糊其词过去:“他说错了话惹我不开心,就不想理他了。”
“哦?”小变态放下笔,整个人似笑非笑的,他看着我,说,“你觉得他是错的,所以你认为我没病?”
我手一抖,白水哗啦啦流了满桌子。
小变态转着轮椅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才誊的谱纸,来到桌边,轻轻地覆盖在了大片水液上。
白水很快浸透了纸张,这纸贵,我心疼得不得了,当下就露出不舍的表情。
“舍不得?”他侧头看我,笑出了声,指尖点在湿纸上,“画错了,这便是张废纸。既是废纸,便已无用,无用的东西,拿来擦桌子不可惜。”
他笑着笑着,随手转了下轮椅,面对着我,微微仰头,脸色冷下去:“所以不管是这纸还是这人,轻易都不要做错事、说错话,否则成了废物,下场可就不是被擦擦桌子这么简单。”
我没来由地觉得阵阵阴冷,但他仍同我对峙着,只是笑意到不了眼底。
他长了一张这么可爱的娃娃脸,神情这么轻描淡写,但说话时依然掩盖不了狠意。
“孟里,你该回答我了。”他笑吟吟的,“你觉得我有病吗?”
(三)
我觉得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白了又青,青了又红,红了又白。不瞒你说,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小变态对我的反应却很满意,他哈哈大笑起来,快活地在屋里转着轮椅,眼底都是疯狂的光亮。
此时已是夜间,他笑着,宛如恶鬼横空出世。
“他残了,当不了家主。”他咬牙切齿,无比恶毒地冷笑,回头,又对我说,“我爹说的。”
夜风顺着窗户吹来,吹得我遍体生寒。我眨着眼,费力地眨着,突然眼前就被打湿了。
我害怕着,颤抖着,也哽咽着。我哭着对他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样?”他按着轮椅的手臂暴出青筋,抬手揪住我的衣襟,把我拉到他面前,直直地望着我泪眼模糊的脸。
“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的!你装什么装啊!你们都这么觉得,都这么觉得!”他怒喝着,越说越不忿,笑容也越发扭曲,“你现在哭给谁看!我告诉你,姑苏季氏是脏的,季家每个人都不干净!泡到水里都洗不干净的肮脏!什么百年世家,兄友弟恭,都是假的!他们一个个都烂到了骨子里!烂透了!”
我浑身抖个不停,睁大了眼睛,盯着他这张苍白的,布满自嘲的脸。
痛。
好痛苦。
可我看着他,只觉得小变态应该更痛。
失望或者愤怒,这种情绪他已经尝过太多太多次了,我想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然而他如今眼神倔强,喘着粗气,笑得癫狂,慢慢地用手盖住眼睛,我却忽然领悟了——原来世上还有比痛苦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来自最敬爱的人的弃如敝屣。
“孟里。”
我抬头,望进他深邃而幽冷的眼睛里。
“他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算了?”
我抖得更厉害,心头周遭似乎生出了许多小刺,包裹着最柔软的部分,扎进了我的心头。
以往小变态也是喜怒无常的,他嘴上说着打打杀杀,但真正动怒的时候并不多,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这个样子。
他才二十岁,当是好儿郎的年纪,可那双本该载满风月的眼眸里全都写着沧桑。
他的心死了。
“问你话呢。”
小变态走近了,用自己微凉的手指,抚摸上我苍白的脸颊。
他似乎是释然,又似乎是恨之入骨:“你觉得我有病吗?”
我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我想告诉他,你在我眼里,是少爷,是主子,是二公子,是第四门唯一的主人。
也是我的天地。
可我知道,无论哪个答案其实都不对,那都不是他想要的。
一如既往,小变态问我问题从来不需要答案。他轻轻叹息,阖上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了。
彼时,我尚且不明白世上有一句话叫作“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也看着那张被水打湿的画,不知道该怎么办。
画上是他新制的武器,一把杀伤力极强的弩,他兴致勃勃地给起了名字,叫鹰弩,准备送给宗主当生辰礼物的。
他无非是想向自己的父亲证明,父亲将第四门交给他,他可以做得很好。
哪怕身残,但他依然会是令他骄傲的儿子,不比三公子差上分毫。
但如今,我悲哀地看着烂在水里的纸。
这礼物大抵这辈子都不会送出去了。
说实话,因为小变态那晚的失态,我对宗主有过那么一点点怨念。
也就一点点,真的,再多我就不敢了。
我又在小变态的院子里待了一阵子,转眼到了盛夏时节,我也不去摘石榴花了,而是成天研究着怎么做把更大更轻便能扇出更强劲的风的扇子。
原因无他,小变态怕热,而且夏天到了,他的伤口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流脓水,身上要是不爽利,味道就有些难闻。
说是为他,其实也是为我自己。
然而就在我数着什么样的羽毛做起来比较好用的时候,小变态出事了。
确切地说,是小变态的外公家,也就是殷家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那天殷二爷为了找女人,趁着殷宗主不在偷跑去醉里寻欢了,女人找没找着我不知道,殷二爷的命差点去了半条倒是真的。
江南殷家的二爷向来耽于美色,但好色好到差点死在女人床上的,从江南到上京,从颍川到洛阳,天上地下大概只此一家。
殷二爷出了名,殷宗主的脸黑成了锅底,小变态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那几天过后,我看到他越来越认真地绘着鹰弩,时常熬到天明,眼底都熬出了红血丝。
我跟嬷嬷商量着,要做点什么东西给他补补。
在掀锅的时候,闵钰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他只留了一条手臂,空荡的左手袖子打了结,瞧着怪可怜的。
他一上来,就面无表情地冲我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差点呵呵了。
小变态问我他是不是有病,你问我我是不是有病。
我看你们都有病。
闵钰的脸色很不好,他瞥了锅子一眼,说:“你别想些有的没的,季家将来轮不到他做家主,你对他再好也熬不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