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71)

  我一愣,心里很不是滋味。闵钰这人说话嘴欠惯了,但这次我听着就格外不顺耳。

  我跟他说:“你也是下人,居然敢在背地里妄议主子?”

  闵钰冷着脸,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

  “他很快就不是了。”

  我拎着大汤勺,问他:“你什么意思?”

  他答非所问:“殷二爷死了。”

  我又一愣。

  殷二爷死了。

  殷二爷是小变态的外公,除了殷大夫人,就数他最疼小变态了。

  完了,小变态一定很伤心。

  闵钰说:“他之前请季门主去杀凶手,三公子拦着,季门主不愿意伤他,就作罢了。”

  我问他:“凶手是谁?”

  闵钰竟然认真地想了想:“一个女人。”

  停了好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漂亮的女人。”

  能让闵钰这块木头说出“漂亮”两个字,那得是多漂亮啊。

  完了完了完了。

  绕来绕去,殷二爷还是死在了女人身上。

  但这和小变态不当主子有什么关系啊?

  闵钰大抵看出我的困惑,很贴心地为我答疑解惑:“那女人还杀了殷大夫人。”

  ”……”

  我足足呆滞了快一炷香,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全天下最疼小变态的两个人都去了。

  我大概也就半个多月没接近小变态,因为此前他一直在制作鹰弩,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连吃饭上药都是放门口,除了那些黑衣服打手,谁也进不去。

  就半个多月,他的世界竟已天翻地覆。

  但更天翻地覆的还在后面。

  闵钰说:“二公子已经为他们报仇了,凶手被他用鹰弩击杀,跌落万丈悬崖,必死无疑。”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总感觉他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他薄唇轻启,慢慢地说道:“三公子也差点跟着去了。”

  我大惊:“为什么?”

  闵钰:“三公子和那漂亮女人是一对。”

  我的苍……

  “那漂亮女人可能是宗主的女儿。”

  ……天老爷呀!

  我真是佩服极了闵钰讲故事的能力,重点抓得也太准了,看似什么都说了,却又给人留了无限遐想的余地,堪称雾里看花一把好手。

  但我不记得夫人和宗主还生了个女儿呀。

  闵钰此时的贴心超乎想象,他说:“她应该是宗主和别的女人的私生女。”

  ”……”

  “宗主大怒,已经把二公子关到了地牢,夫人受了大刺激,刚刚被送回殷家了。”

  我丢下汤勺,大步往外面走去,在经过闵钰身边的时候被他一把拉住。

  “你要去干什么?”

  我张嘴:“我要去……”

  但接下来的话全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我要去干什么呢,我能去干什么呢?我只是个小丫鬟罢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闵钰别过头,他站在我面前,身影这么高大,半张脸掩盖在袅袅白烟后,看不真切。

  他说:“别去了,孟里,第四门没有了,二公子也没有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可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闵钰的面色这样沉冷,嬷嬷也早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望着我,慢慢地把话说完:“孟里,我要走了,以后也不回来了。”

  我怔怔地点点头,许是被冲击得太强烈了,对离别的感触都没那么深。

  闵钰抬起眼睛,神情不太好,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血色,即便背后是暖阳万丈,也显得越发苍凉落寞。

  他说:“我以前很羡慕他,有个你对他这么好,从没人这样对我过,所以我那时很想你也对我这么好,可后来……”

  他顿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阳光照进来,他逆着光亮,面容看不清楚,只听见嗓音沙哑,哑得不成调子。

  后来什么呢?

  我没问,也不太想问。

  万般道不尽,化作黄金色,我读书不多,但有句话觉得深以为然,便是切莫深究,因为有很多东西是深究不起的。

  闵钰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庞是如此熟悉,眼里似乎有着渴望,也有着恍惚的无措。

  他指了指自己的断臂,对我说:“我这条手臂就是他砍的,阿昌也是他杀的。他杀了很多人,孟里,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趁早死心吧,像他那样的人谁也救不了。”

  “我……”

  我昏昏沉沉的,嗫嚅着,无法应答。

  闵钰朝我笑了笑,终是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阳光下,一路都不曾回头。

  偌大的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茫然地站着,外头阳光那么好,好得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我知道闵钰不会骗我。

  我忽然有点难过——一瞬间我想到了小变态,竟觉得他可怜又可悲。

  补品还在锅里,咕咚咕咚往外冒泡,要吃他的人却已经被丢进了地牢,死生不明。

  我扭头看了锅里一眼,刹那间湿润的感觉从眼眶流出。

  我想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个月夜,在大公子的墓碑前,他摸着那上头的字,在最后一个字上停留,对我说:“我好像是全天下最多余的那一个……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为我哭。”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他摸着墓碑的最后一个字,因为他和大公子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他那时在想的,或许便是自己的墓碑长什么样。

  地牢……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年我跪在他脚边发了誓,他活着一日,我便忠于他一日,只要没见到他的尸体,这誓言便永生有效。

  我永远忠于他,直到死亡来临。

  再次和小变态有接触,大概是在一年半以后了。

  其实在这之前我是得知了他从地牢里出来的消息的,那是在他被关了快一年以后,他推着轮椅进来的那一刻,说真的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他变了,变了好多好多。

  最直观的变化,是不再同我亲近。以前他心情好了还会教我写字,但现在连抬头看我一眼也不愿意了。

  只在最开始的那天,第五门的戚门主推他进来,他坐在轮椅上,往空荡荡的院子扫了一眼,目光在石榴花上掠过,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他的右手软软垂着,只有左手不时有些小动作,一年不见他又瘦了一大圈,脸上都快脱相了。

  可他活着,他还好好活着。尽管变得更加阴沉,更加无常。

  我差点跪下来感谢上苍。

  小变态不再理我了,他筹谋着做更大更重要的事,我自是不清楚他要做些什么,每天只负责继续做好我的丫鬟,给他端茶送水。

  直到又过了段日子,我才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那天我正在屋外折石榴花,就听到外头喧嚣一片,熙熙攘攘的全是吵闹声,还伴随着武器相撞的声音,刺耳又烦人。

  我正纳闷,还在纠结要不要出去看看,外头的声音却停了下来。

  过了会儿,只听得风声作响。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犹疑了一下,回屋里抱出了门闩,紧紧搂在怀里,踟蹰着出了门。

  门外的情形着实震撼到了我。

  “二公子?!”

  那人躺在血泊里,轮椅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睁着,却无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头发也是散乱的,身上满满都是血,衣衫被割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全是血。

  在他不远处,是夫人凉透了的尸体。

  再远一点点,是宗主捂着心口蜷缩抽搐着。

  周遭几十上百个黑衣打手,都跟被下了迷药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乍一看去场面十分惊悚。

  我丢了门闩,想也不想就冲到小变态身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轮椅扶起来,再吭哧吭哧地把他弄到轮椅上后,气都喘不匀了。

  他脸色很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夫人的尸体,我想着夫人或许还有救,赶忙上前去探了探鼻息——凉透了。

  我又回到他身边,他的眼神此刻看起来空洞而茫然,我靠得更近了些,他终于注意到了我,几乎是涣散地,轻声地喊我:“孟里……”

  我连忙上前,半蹲下身子,说:“公子,是我。”

  他笑了,他竟然笑了。

  他抬起血迹斑斑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额头。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哑然,胸腔里的东西猛地剧痛,似乎有什么裂开了,流出来。

  “死光了……”他转头,僵硬地看着周遭,细细颤抖着,左手按在我的肩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金色的光芒洒落大地,他像是彻底被抽干了灵魂,左手扶着把手,咬着牙想站起来——可他当然不能得偿所愿,对一个只有左手有用的人来讲,这根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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