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72)

  他踉跄着跌回去,我赶紧上前扶他,却被他哆嗦着一把打开。

  他笑着,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在轮椅里挣扎蠕动。

  一声声的哭泣,像被人从血肉里剜出了心脏。

  金光吞噬乌云,他像困兽一样哀鸣,他其实做到了,我的主子,我的公子,他做到了他最想要的——毁掉季家。

  可代价好大,大到我都替他觉得承受不起。

  天下间那么多的苦难,两辈子的冤孽,所有人都有相报的目标,唯独他没有。

  所以他只能哭,回到生命最原始的样子,哇哇啼哭。

  也是在某个孤寂的夜里,他提笔写下“孟里”两个字,折了枝火红的石榴花别在我发间,教我念诗,念“梦里春归去,榴花晚欲然”,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好,人间的苦难尚未发生,他不欠任何人,坦坦荡荡,干干净净。

  那朵石榴花,藏着我不敢说的心事。

  其实那些事我都知道,他瞒不住,也不想瞒。

  他杀了好多人,害了好多人,无论是阿昌、闵钰,还是谢门主,他从未有过心软。

  我有时会想为什么,有时又不会去想,想的次数多了,全都化成一句话,是他坐在院落里时说的,他望着满院的火红,眼神悲切。

  他说:“是命选择了我,不是我选择了命。”

  为什么呢?因为他生来带着罪孽,因为他不被任何人喜欢,因为他天生残疾缺少双腿。最爱他的亲人死于非命,所以他也要去掠夺别人的亲情,别人的温暖。

  他罪大恶极,他死不足惜。

  这些我都知道。可那又怎样?

  他最初,也并不想要变成这样。

  命运就是这样,总能教人面目全非。

  我倚靠在他的轮椅边,望着风光无限的季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把积在心头十余年的恨一次还了回去,这样扭曲又这样快意。

  金光渺渺,一出陈旧的戏码终于要谢幕,微风吹来,我似乎听到轻声吟唱,唱罪孽,唱救赎,唱过往,唱新生。

  风吹过,榴花欲燃。

  番外三 有情人

  她同其他人不一样,总是特别的

  (一)

  这一日,是中原武林继武林大会之后最热闹的一日。

  不归山有八合九离塔,塔从外头看为九层屋檐状,底头是重檐回廊,南北各开铁门一扇,从下往上看,九层塔檐皆以犀利笔锋镌刻“离心、离情、离欲、离爱、离恨、离忧、离嗔、离怒、离痴”,九念皆为“离”,无一是“合”。

  季清兮着一身白衣红卦,青丝用银冠高高束起,双手藏于袖中,负手站在人群之外。

  她作一身男子装扮,但毫不掩饰自己的女儿身,被人盯着瞧时还会笑嘻嘻地回上一眼。

  日光之下,她琉璃般的双瞳似有光辉流溢,淌出无法言说的灵气,十分引人注目。

  “诸位——”

  塔第五层陡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唤,在底下等待的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先是看到一双满布皱纹的手,然后再静待一会儿,一位白发老者就施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道:“诸位远行而来,不归门有失远迎,先请诸位恕罪。”

  有耐心不好的人在下头应和:“老头儿,可别说什么面子话了,你既知道我们为何而来,便干脆直接点,少说点无用的。”

  这话不算客气,老者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轻轻一击掌,立于他身后的小童便立时抱着一木盒上前。

  老者接过,打开木盒,先将盒内的东西对着众人展示了一番,而后将其置放于走廊边的桌上。

  “逐风刀在此,诸位须知,不归门向来言出必行,从不说假话。”老者稍稍退开些,“各位自凭本事来抢,死生自负,不归门不干预,亦不插手。”

  说完,他旋身下楼。

  身后桌上,名刀逐风静静躺于木盒之中,刀锋如雪,日光之下闪着耀眼光泽。

  逐风钩月,寄雪坠星。

  若要细说江湖神武,总绕不开这“风花雪月”。

  传闻钩月双刀藏于南疆,寄雪长剑自江南殷家一脉灭门后便很少出现,袖中刀星坠则是当年姑苏小医仙贴身武器,自他叛离姑苏,随着他的销声匿迹星坠也同时绝迹江湖。

  唯独剩下这把逐风刀,自上一任拥有它的刀客——姑苏季氏家主季承暄失了一只手后,不知怎的辗转几番流转到了不归门手中。

  刀是好刀,也是烫手山芋,不归门门主是个性子邪门的,嫌觊觎此刀的人太多,打扰他清净,竟直接办了一场夺刀大会,大家各凭本事,谁抢到便算谁的。

  来的各路江湖侠客不少,真要夺刀的有之,能叫出名号的也有好些,但熙熙攘攘聚于塔下的,八成仍是看热闹的。

  季清兮顶着太阳,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哑巴叔还有多久才到。

  都怪自己昨日非要拉他喝酒,谁能想到哑巴叔酒量如此“惊人”,三杯下肚,今晨怎么叫都叫不醒,无奈之下,她只好自己孤身一人先上了不归山。

  还有她哥。

  季清兮埋怨地想着,叫他一起过来他也不肯,非要先去拜会门主一番,说人家与他们师门有交情,这回要拿人家的东西,总得先知会一声。

  迂腐,古板!

  和她爹一模一样!

  但她娘治得了她爹,她却是断断治不了她哥的,所以只得自己找了块树荫下的大石头先坐着,遥遥观望局势,一边等一边期待她哑巴叔能早些醒酒。

  季清兮自顾自想着,那边却是已然打了一场又一场。

  逐风是好刀,自然能吸引刀客思之若狂,但季清兮却不甚在意。本来,这种较量冲在前头的大多是些无能废物,高手都是隐于后,静待出手良机。

  待日头越来越盛,那边的打闹越来越正经,渐渐没了打闹的意思,来来往往都带了杀招,季清兮总算从石头上起来,抹了抹额头晒出的汗,挪步上前。

  挡在前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是洛京逍遥峰峰主李千秋,正持逍遥剑而立,身如松柏,剑如灵蛇,招招诡谲叫人难以猜测。

  他说:“可还有人上前?”

  众人皆犹豫不动。

  李千秋:“若无人上前,逐风便由我洛京逍遥峰带走了,诸位承让……”

  季清兮微微眯眼,脚尖轻动,正欲开口,却在此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莫急。”

  这一声清脆利落,人群顺势回望,见立在不远处有一抱剑少年,一身黑衣,面容俊秀,瞧着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一股潇洒风流之意。

  李千秋皱眉:“你是谁?”

  少年上前,众人自行分出一条道来为他让路,他很快在人群前站定,望着李千秋,抬手行礼,答:“姑苏,霍寒舟。”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变了脸色,小声与身边人道:“是霍寒舟?他怎么也来了?”

  同伴答:“他是季承暄收养的义子,来这里自然也是为了逐风。”

  “也对,说起来,逐风刀原本还真是属于那位姑苏季氏旧主的。”

  季清兮挑挑眉,没说话。

  那边很快开始过招。

  说起这位霍寒舟,年轻是年轻了些,但剑法比起李千秋不遑多让,两人手下过了几轮,一番激战飞沙走石,剑刃相碰,一招一式看似客气,却十足十地用上了毕生所学,几许后,后者竟还渐渐占了上风。

  最后一招,他将李千秋的逍遥剑重重挑落在地,翻手收剑,身姿卓然。

  季清兮不禁在心头赞了一声好。

  霍寒舟声音低缓:“承让。”

  说完,他转身轻跃而上,行至第五层,欲伸手夺刀。

  孤雁在上,逐风而去。

  就在霍寒舟指尖即将碰到刀面之时,微风骤起,倏地往他身后空门袭来!

  他来不及回身,凭借习武之人惯性,下意识抽出腰间长剑迅速往后一挡,登时刺耳的厉声响起。

  “铮!”

  塔下有人惊呼,比起刚才听闻霍寒舟到来时更盛。

  “打骨锁!是打骨锁!”

  霍寒舟闻声,神色微变,手指点着木盒将其盖上,复而重新握紧长剑,内力运至顶峰,微微抿唇,沉默着回身。

  身后无人。

  他皱起眉,耳尖动了动,口中说道:“敢问是哪位英雄好汉,可知背后偷袭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说得好。”一道软软的娇声响在身侧。

  霍寒舟转头,正见塔檐之下,回廊木栏之上坐着一白衣红衫的少女,高鼻深目,黑瞳如琉璃珠,笑靥如花,却比花更娇。

  她甩着手中细长的黑色铁链,链头挂着一同色铁锁,敲过木栏时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可惜我不是什么好汉,更不是什么君子。中原人,你们有一句话讲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倒觉得有几分意思,你也不必问了,我便是偷袭你的那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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