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是如何将温照琼挫骨扬灰,如何让你最爱的儿子……生不如死。”
时至午时,燕北军与寿延军全部就位。
城中内外一片肃穆,百姓们由燕北军带领,有序在刑场外围观。
午时一刻,下令处斩温党共计一百零七人。
冬日艳阳亮而不暖,一群前半生锦衣玉食的人饱受牢狱之苦,个个没了光鲜亮丽的样子,被狱卒架押着跪在处刑台上。
其中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女子。
残破的囚衣之下,本应右臂的位置空空荡荡,杂乱的长发遮盖了面目,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光看身形,谁又能想到那是曾经风光无限的贵妃温氏,温照琼。
午时二刻。
除祁华外其余皇室子弟尽数到场,左右坐在刑场两侧,杀鸡儆猴之意路人皆知。
乔惟站在祁娆身后,看着祁娆面上风平浪静,两只手却不安地搓着丝帕。
她抬眼,扫过处刑台。
其中自有无辜受连者,但更多人都曾倚仗温氏的权柄,在京中作威作福。
一日大厦倾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目光自后向前,最终落到温照琼身上时,乔惟在袖中握紧拳,把头埋得更低。
待皇室子弟各自落座后,周世臣骑黑鬃骏马率燕北军开路,紧接着一阵排山倒海的“参见吾皇,吾皇万岁”。
乔惟跟着一众宫人齐齐跪下,却未张口,死死低着头。
祁娆位置在先帝诸皇子之首。
现场沉寂片刻,乔惟就听祁华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孤还以为你不来了。”
“皇兄现在的话是圣旨,臣妹哪敢不从嘛。”祁娆道。
该猜到祁华是在和祁娆说话的。
饶是如此,乔惟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一会儿怕就闭眼,孤顾不上你。”
“知道啦。”
待祁华坐定,应顺泽上前,宣读温照琼及其父兄大小罪状共计九十七道。
灭九族,斩首示众。
祁华笑道:“罪人温氏,听说你被割了口舌不能言语,那孤替你说。”
温照琼听到祁华的声音,猛地抬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眼里顿时爆发出异样的神色,“啊”“啊”地就要上前。
立马就被周世臣派人扣下。
她是有名的巧舌如簧,此刻那条舌头只剩下一半,再吹不出擅长的枕边风,亦说不出那些尖锐刻薄的话。
但祁华知道她想问什么:“三皇弟至今下落不明,孤心甚痛,左思右想想出了个法子。”
听到“下落不明”时,温照琼显然松了口气,却又因他后半句重新抬头。
“罪人温照琼与其父兄首级将曝晒悬挂城墙三十日,以儆效尤。”
“若三皇弟平安归来,远远就能看见亲人相迎,何尝不是幸事。”
在温照琼激烈的挣扎下。
午时三刻。
行刑。
作者有话说:
----------------------
因为其实女主和男二的感情线也是主线的一部分
本文会有很多回忆杀贯穿
感谢大家喜欢~
第8章 万事休(八) 赌徒,疯子,傻子,孤儿……
风云忽变,乌云盖日。
温照琼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膝盖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她身体前倾,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吼:
“祁——”
后半个字伴随侩子手的第一刀落下,咽进了滚落的头颅里,临死前都目眦欲裂,死死盯着祁华的方向。
祁华唇角勾笑,单手撑着右颊,沉声道:“继续。”
压抑的低泣在人头落地的刹那爆发,整座沉寂的洛京城回荡着哭喊与求饶。
“我错了!我不想死!我错了!”
“呜呜呜……阿娘、阿娘我要回家……”
“祁华!你他妈不得好死!”
祁娆到底是怕了,身体微颤,正欲起身喊停。
一双手适时捂住了她的眼睛。
乔惟用手遮挡住祁娆的视线,自己却目不转睛。
温党的血与泪四处飞溅,浓郁的血腥味直冲云霄,弥漫在每个人鼻尖心口。
地上堆积的人头越来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小。
阿爹阿娘的在天之灵,应该看见了吧。
可是,爹、娘。
她为什么不高兴呢?
想象中的快意并未降临,许是寒风钻进衣领,冻得她手脚冰冷,一丝大仇得报的热血沸腾也没有。
乔惟仰头。
祁华唇角的笑意丝毫没有收敛,累累白骨是他卧薪尝胆最好的战利品。
好远啊。
“阿书,我怕……”祁娆声音响起,带着颤,腰背却坐得笔直。
她可以胆小。
但她不能当着皇兄的面,怜悯温党。
乔惟轻轻上前一步,让祁娆的后背能靠上她的身体,或许这样能给祁娆带来一丝安心的感觉。
故而垂目的瞬间,也没注意到高位上,有人望向这里,有一刹失神。
杀到最后,侩子手换了把新刀,只剩几个年岁尚小的懵懂稚子蜷在一团,哭得发不出声。
祁华却喊停了。
“几个孩子而已,换把新刀做什么。”他挑眉,眼底却并无笑意,“万一有人愿意救他们,刀都不用开刃了。”
侩子手刀起,不知道还要不要落。
银银刀光下,连那几个孩童都止住了哭声,无光的眸中生出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谁能救救他们。
可四周鸦雀无声。
祁华声音不大,但周遭足够静,让他现在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用力地听到。
“譬如说,若谁愿意拿家中的丹书铁券救这些人,孤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祁华笑道。
随后,他立即作出恍然的表情,补上一句:
“已死之人的旧物,也算。”
乔惟的手倏然从祁娆眼前滑落,垂在身侧。
整个大晋拥有丹书铁券者屈指可数。
江裴有一块。
那是江家世代忠勇,三代人马革裹尸换来的无上荣耀。
女将军洛英有一块。
那是她击退外敌、转败为胜,又及时出兵支援祁华清剿南境反贼的嘉奖。
不巧的是,江裴与洛英都不在此地。即使在,也不一定愿意拿出来。
那么还剩最后一块。
在她那儿。
没救成爹娘、没救成族人,至最后连她自己都救不了的一块“免死金牌”。
她甚至觉得这是祁华特意为套她出面设的局。
赌她在场、赌她听见了。
赌她会暴露自己,不惜赴死,也会去救眼前这群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后代。
乔惟望着刑场,满地的不得瞑目,尸首分离。
眼前又滚起了那日的熊熊大火。
曾经望着她笑、喊她“公子”的人,午夜梦回时怨她为什么不救他们。
阿娘的尸体悬挂在祠堂梁柱之上,大火将她烧的焦黑,只剩下摔裂的玉镯辨别身份。
等她为阿娘敛尸安葬回宫以后,温照琼冷笑一声,说:“命贱怎么都得死。”
温照琼的命富贵,熬过了逃亡、断臂、割舌,才有机会被祁华斩首示众。
那这群孩子呢?
反正命贱,怎么都得死。
乔惟头越来越低,步子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祁娆疑惑地回过头,不敢开口,用口型唤了句“扶砚哥哥”。
“对不起,扶砚……本王不知道母妃、母妃会干出那种事情。本王给你赔罪、给你跪下!”
“除了伯母她……其余人、大多数人,本王救了的。你不要不理我、你不要……”
那几个孩子抱成一团,长久地沉默让他们眼中的光亮都黯淡下去。
乔惟很讨厌这种被人吃准的感觉。
但她也不愿意做第二个温照琼。
死就死了。
正当乔惟打算开口的时候,一道着银色铠甲的身影上前,步伐坚定。
只转身时,不经意地朝乔惟的方向看了一眼。
“……若是先帝口谕所赐,有用吗?”
周世臣单膝跪在祁华身前,一派恭敬模样,一字一顿道。
祁华显然是意外的,没先应是与不是,而是反问周世臣:“周爱卿,你要救他们?”
“让孤想想……当年若非温照琼的缘故,你阿姊那个孩子顺利诞下,今年也该三岁大了吧。”
“还有周老将军的死……你真要救他们?”
周世臣逆光侧对着乔惟,银盔上的红缨沉默地随风摇曳。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道:“要救。”
“为什么?”祁华饶有兴致,“从前没看出周爱卿有一副慈悲心肠。”
周世臣静默一瞬,半晌才道:“可否容臣进一步说话。”
在场所有的目光聚在祁华与周世臣身上,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都在等待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