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臣绷着脸,没说话。
“你不会真觉得,是因为爱装罢。”
周世臣沉默。
乔惟食指轻点着膝盖,整个人放松下来,自得地看着窗外景色,勾起一抹笑意:
“你得让对方觉得,你和他是同一类人,他才可能将心比心的送上门啊。”
他们走后不久,一道身影速速掠过。
枯木下的脚印绵延城中,又被新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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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胡府四周皆暗,唯主院后的一座小院隐隐有光。
待走入小院内,方知何为别有洞天,金碧辉煌。
与外头内敛简朴的风格不同,一进门便是各国进贡的各类珍宝琳琅满目,堆积在沿墙一侧摆放的紫檀木架上,大至卧榻桌椅、小至碗勺书笔,无一不是当世奇珍。
自此不知天上宫阙,只道人间仙境。
可刘敬远却没功夫欣赏眼前美景,瑟瑟跪在屏风之前,声音都打着颤:
“姑父……侄儿、侄儿真的知错了,您就救救侄儿吧!”
他派人蹲守在伍家附近几日,等的就是知道伍家夫妇死后、闻讯而返的乔惟。
自受辱后,刘敬远日夜都想着如何报复乔惟。
他要让那个小村姑生不如死,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自己、践踏她那可笑的自尊,最后在羞辱中死去。
他要她千百遍偿还他的苦痛!
结果他蹲到的,竟然是周世臣。
又是周世臣。
以他的身份其实认不得这么大的人物,也是之前他姑姑怕他得罪错了人,才给刘敬远细细说了几个大人物的特征。
刘敬远虽自诩新贵,在民间作威作福惯了。但并不是全然痴傻。
这种人物,一次出现是偶然,两次出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个小村姑,居然是周世臣养在外面的姘头!
“姑父、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那是周世臣的人!要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碰啊!”
屏风后,十数个貌美婢女或跪或立,簇拥着中间挺着大肚的中年男子。
胡充闻言,面上神情未改,只搂着怀中女子的手紧了紧。
一张口,黄牙带着难闻的气息,就往女子脸上去凑:“花娘,你这侄子给我惹了事,你说怎么办才好?”
被称作花娘的女子却言笑晏晏,丝毫不觉。
她先奉上香吻,再软声哄道:“若要妾说,阿远给夫君惹了那么大,打死也是不为过的。”
胡充大笑起来:“小狐狸,你倒舍得。那便依你,打死好不好?”
刘敬远身子一颤,脑袋埋得更低,恨不能遁地而走。
求饶的话挣扎着要从喉中冒出,就听刘花娘话锋一转,软声道:“可妾又觉得,这也不是坏事。”
“噢?”胡充揉着她的手,眸中色/欲都快溢出,“还能是好事?”
“眼下新帝刚刚登基,朝中还不安稳。若此刻咱们那位大人能多另两位的把柄,日后扶摇直上,坐稳一把手的位置,还能不念着夫君递把柄的好处?”
花娘抽出柔弱无骨的小手,攀上胡充脖颈,继续道:“那周世臣——平日里也不听他和谁要好,给他送美人也不要,原本妾身还以为他是个不近女色的断袖呢!眼下来看,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这周世臣没有夫君有担当,估摸着看那女子出身不好,怕辱没了他周家门楣,才养在外头。这般想,阿远岂不是误打误撞、找到了他的弱点?”
她一番话半哄半骗,看似细数这“把柄”的好处,实则句句在夸胡充日后能平步青云、是个有担当的男子。
自然将他哄得高高兴兴。
胡充果真大悦,又故意想逗花娘:“那应大人若不领情,怎么办呢?”
花娘笑得更媚:“妾愚笨,夫君这般考验妾,妾不依呢。若真要说……投其所好,两边讨好,优势岂不在夫君你手上?”
胡充又大笑起来,连惩罚刘敬远的心思也无了:“哎哟我的花娘,怎么那么聪明呢?罢了罢了。阿远,还不将功折过、搜罗几个像那个谁的小娘子送给周大人去。”
刘敬远看得目瞪口呆,被胡充一点才回过神,喜气溢于言表:“谢谢姑姑!谢谢姑父!我这就去办!”
“好了好了,去罢!”
刘敬远刚踏出小院,身后娇/吟声便响了起来。
小厮见他全须全尾出来,眼睛都亮了:“少爷,没事儿了?”
“没事了。”刘敬远一身冷汗,忍不住暗骂,“妈的,这周世臣让老子丢尽脸面,别让老子有机会弄死他。”
“那少爷,咱们现在去哪儿?”小厮吓一跳,忙转移话题。
“废话,去青楼啊!”刘敬远眼下劫后余生,面上戾气尽显,“找几个像小村姑的,送给周世臣前,老子先好好品尝一下。”
“好嘞!”
第11章 风又起(一) 如何将周大人钓成翘嘴。……
大晋洛京最有名的青楼,莫过于绛姝阁。
又逢跨岁新春,绛姝阁比往日还要热闹非凡,莺歌燕舞不断。
刘敬远是这儿的常客。一进门,三两个相熟的姑娘就拥了上来,“刘公子”、“刘少爷”地叫个不停。
他刚在胡充那儿受了气,见着往日的相好根本提不起兴致,抬脚就往里走,在大堂随意找了一处坐下。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二层包厢的两人眼中,格外清晰。
周世臣换了身与他本人格格不入的粉色常服,被乔惟评价有些显黑以后,忍无可忍地戴上一个白色围脖。
眼下热得快能打套拳。
他强压住体内乱窜的热气,坐在包厢中,朝倚在栏上往下看的乔惟问:“你很熟悉这里?”
简直是轻车熟路。
绛姝阁哪个包间视野最好、怎样的客人能不显山露水地就被奉为上宾,她都信手拈来,没费吹灰之力就占了这二层天字间的位置。
乔惟单手倚着下颌,眼睛微眯,很快就锁定被莺莺燕燕包围的刘敬远。
“以前有需要,来过几趟。”
赵王祁恩从懂男女之事就爱来这儿。
祁华和祁恩没撕破脸前也有段兄友弟恭的时候,她没少来这里捞人。
之后跟着祁恩的那一年,来得就更勤了。
说是二层。整个绛姝阁大堂挑高贯通,二层大抵是寻常楼里三四层的高度,视野最佳,隐私也好。
乔惟见猎物如她所料自投罗网,不自觉勾唇,正要回头与周世臣说话。
一扭头,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阁中氤氲的暖意削弱了周世臣在沙场锻炼出的锋利,分明沉着一张脸,乔惟却意外在他眸中探寻出几分不大真切的柔情。
怔愣片刻,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
“你来这里……”周世臣蹙眉,似乎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斟酌许久才问,“找男的女的?”
“……?”乔惟眨眼。
他半晌憋出了个这?
“自然是女子。”她失笑,“我那时以男子身份来的,若要寻小倌不大妥当吧。”
周世臣显然没被她说服,眉间“川”字愈深,一手撑着栏杆,同乔惟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但因为他过于高大的体型,乔惟还是觉得有几分压迫与不适。
她不喜欢被人居高临下地看。
这一点小心思没有露在面上,周世臣倒福至心灵般慌乱松了手,往后挪了两步,坐在离她最近的软凳上:
“那要是现在……你选男子还是女子?”
“周大人。”乔惟长叹一口气,“乔某不是好色之徒。”
周世臣神色复杂。
他意识到自己在钻牛角尖,但总想钻出个洞来。
“倘若是呢?”
“……”乔惟脸上的笑难得一僵,扭过头,分明是拒绝回答。
这个牛角尖的洞是戳不穿了。
周世臣退后一步,琢磨着怎么道歉。
就听乔惟忽然低笑一声:“那我也要个周大人这般的吧。”
周世臣一怔,乔惟的话从他左耳朵进后,在脑中滚了好几遍,他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什么?”
比颤抖的嗓音先行一步的,是被阁中暖意烘烫的耳尖。
乔惟抬着下巴,目光一直注视着楼下,丝毫未察觉周世臣的不对劲:
“刘敬远想要个和你一样的小倌呢。”
刘敬远本来是要按胡充的指示,领几个像乔惟的回去调教一番。
结果话都到嘴边了,他忽然灵机一动:“你们这儿有没有……小倌?”
“这是自然,您要什么样的都有。”小厮眉开眼笑,对这个大主顾有十二分的好颜色。
大晋男风之气不甚,但洛京权贵云集,富贵到一定程度总爱偏生出另类的喜好,爱男子已是其中不值惊讶的一类。
“我要长得像周世臣的。”
“咳咳!”包厢内温暖,小厮一听这话吓得脸都发白,恨不得给刚才放大话的自己两巴掌,下意识抬眼朝二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