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伴着几个小丫头的轻笑，李管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老脸一红。
“少、少爷，我的意思是……”
“唤她云姑娘吧，是我的……一个朋友。”
周世臣面色略略有些不自然，李管家眯了眯眼，目光从自己少爷脸上扫到他身后的乔惟。
乔惟上前，全当自己刚刚没听到，温柔地看向李管家：“我们此番前来是祭拜周老将军的，老将军回来后，家祠应当修缮了吧？还请管家带路。”
“诶、诶……”李管家反应很快，见两个人三缄其口，便知不是这么简单的关系，立即转移话题，“少爷之前的房间还留着，每日都叫人打扫。舟车劳顿，少爷和云姑娘可否要先歇息片刻？”
二人对视一眼。
或是出于愧疚，或是出于事已至此的现状，乔惟原本急切的心情如今荡然无存，反倒真有几分当做休沐的闲情逸致。
“你若累了，歇息片刻也无妨。”她说。
周世臣便对李管家道：“还是先去见父亲。至于午膳，麻烦您准备一下，家常菜便可。”
李管家连连应是，引着两人去了新修葺好的祠堂，便自觉告退。
周世臣刚取了三炷香跪在软蒲团上，就见乔惟亦取了三炷，他沉声道：“你只是陪我回来，不必……”
“周老将军一生英武，我又是小辈，既然都来了，理应祭拜。”乔惟面色不变，举起三炷香，诚心祭拜。
她总是亏欠周家的。
周老将军、周懿情、周世臣。
人在朝堂时，算计与利用都是身不由己，她问心无愧。
但过尽千帆，连她也“死”过一回后，再重新审视曾于她面前逝去的生命。
她如何当真无愧。
“多谢你。”周世臣忽低声道。
乔惟垂目，轻笑：“对不起。”
二人无言。
半晌，周世臣才道：“阿姊看到的话，会高兴的。”
乔惟想起周懿情难产后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想起重逢后周懿情的模样。
“你阿姊，一直会为你高兴的。”
“是么？”周世臣无奈苦笑，“这些年，阿姊从不入我梦，我以为她怪我。”
“她若不怪我，为何不肯见我。”
乔惟安抚：“或是重获新生了，也说不定。”
“我明白的。我也只是想再见见阿姐而已”周世臣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哪怕是从天而降。”
乔惟无言。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落地声。
二人下意识朝声音方向看去，却因为墙壁见不到人影。
只能听到一声略带担忧的轻声：“阿馥，你的肚子……”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样？这年头怎么回自己家还要偷鸡摸狗的……”
乔惟自诩见过大风大雨，此刻也有一瞬震惊。
难道说……
还不等她回过神，周世臣“唰”地起身，随手就拿过了祠堂上奉着的剑，要朝外走。
“诶，你干嘛去！”乔惟下意识拉住周世臣的左手，“你冷静一点。”
“敢闯进我家祠堂，胆子不小。”周世臣冷声，“我去看看，你在里面待着。”
乔惟哪里待得住，跟在周世臣身后还要劝说什么，祠堂大门轰然打开。
完了。
第35章 错相逢（八） 一场姐弟姐妹大乱斗
木门打开, 雨过天晴。
阳光冲破云层撒满整个院落，乔馥大咧咧往前走，侧头还欲与周懿情说些什么, 剑刃寒光先晃了眼睛。
“阿馥！”
周懿情吓了一跳, 下意识用身子挡在乔馥身前。
“哐当”一声，方才威风凛凛的长剑应声落地周懿情这才看清眼前人，不由睁大眼睛。
“…世、世臣, 你怎么会……”
同样怔在原地的，还有周世臣。
乔馥扶着滚圆的肚子从周懿情身后绕出，狐疑地看着僵在原地的二人：“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阿情, 这人你认识吗？”
她似想到什么，睁大眼睛：“不会是你哪个相好……”
“阿馥！”
周懿情眼眶一红，还没来得及解释, 就听周世臣低声道：“是啊, 我们认识吗？”
“世臣、世臣别这样……”周懿情再忍不住, 三步并作两步扑抱住周世臣，“我是阿姐啊……”
“阿姐？”
乔馥脑子转了转, 刚转过弯来，就见一女子缓缓从阴影处走出,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乔馥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双眼睛。
乔惟目光落在乔馥隆起的小腹上，不由放柔语气：“阿馥……”
乔馥捡起地上的长剑猛地上前两步，直指乔惟：
“乔、扶、砚。”
……
祠堂乱作一团。
简单来说。
周懿情拉着周世臣, 周世臣舍不得推开，又生出几分被阿姐隐瞒生死的委屈, 抿着唇不肯吭声。
乔馥见他这样不免上火，推搡着就道：“大男人摆什么架子，你姐活着你不该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吗, 还怨上阿情了？”
“阿馥，别……”周懿情忙拉着乔馥道。
乔惟也适时上前劝说：“毕竟多年不见，也要给个适应的……”
“这哪有你说话的份！”乔馥火气“蹭”得直冒，“你自己摘得很干净吗？”
乔惟哑声。
“你对她客气点，她毕竟是你堂兄…姐。”周世臣侧身，直接挡在乔惟身前。
“罢了罢了。”乔惟拉拉周世臣的衣袖，“你不想与你阿姐说句话吗。”
周懿情也拉住乔馥低声：“当年的事情扶砚也是身不由己，你冷静些。”
“是阿姐不想与我说。”周世臣垂眼。
“有什么难处？不就是舍不得她的荣华富贵，怎么不管管我们家的难处、你的难处！”乔馥气急。
就这样不知哄了几个回合，期间周世臣与乔馥更是拌了几句，看得周懿情心惊肉跳，乔惟倒是难得见周世臣与人拌嘴，还分得出心神觉得有意思。
最终以周世臣与乔馥各站祠堂斜对角为休战，乔惟与周懿情立在中间都有些力竭。
乔惟又见周懿情眼眶湿润，一副美人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怜惜，轻轻握起周懿情发冷的手。
“他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乔惟低声宽慰，“咱们做兄姐的，哪有不晓得弟妹性子的。”
周懿情闻言一抬眸，豆大的泪珠如落星顺颊滑落：“扶砚，我……”
“干什么呢！”好容易平复些许的乔馥见两人亲亲热热拉着手互诉衷肠，一下子就不干了，挺着肚子拉过周懿情，对乔惟那句话很是不满了，“你有什么资格自诩我的兄长，你很了解我吗？”
乔馥一顿，忍不住又道：“你是我兄长吗你！”
乔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叫堂姐也行。”
乔馥顾不上肚子就要来锤她，乔惟一个闪身躲在周懿情身后，卖出一脸无辜：“都要做娘亲的了还风风火火的，不怕孩儿看笑话。”
周懿情自是做惯了和事佬，轻轻柔柔将人往身后一档，拉着乔馥：“扶砚说的没错，你马上要临盆了，不该动怒的。”
“只有强者配当我的孩儿。”乔馥嘟囔一声，却也冷静下来，只对乔惟这副无赖模样恨得牙痒。
都说乔扶砚光风霁月，是京中公子中的翘楚。
可乔馥记得清楚。
当年乔惟回金陵，族中长老见乔惟的父亲与她在京中形势蒸蒸日上，又是个年轻体面的，不似她父亲那般古板，难免生出几分叫她们提携家族的心。
于是家宴上，那群老东西三五言语间便往乔惟身上绕一绕，又说金陵风土人情，又说大家族间来往紧密，对她们而言也是个靠山。
乔惟却只静听着，等那群人叭叭说完后，才笑着应道：“大家族间来往紧密，互相帮扶，定然是好的。”
正当族老皆以为说服乔惟时，她便露出与眼前一派的无辜表情：
“可这些年家中似乎无一人科举入仕，阿惟帮谁呀？”
乔氏自诩书香世家，可科举这一条路道阻且长，再加之金陵富贵乡又有家族庇护，生活过得松快，读书一事上便松懈。
于是许多年里，整个乔氏年轻一辈便只出了乔惟父亲乔辙这一个科举入仕的状元郎。
更别说这群老的。
若要有扶摇直上进京当官的本事，当年也不会指着乔辙骂忘本。
老东西们不肯作罢，又道：“你既是太子伴读，总归在太子面前有两分薄面，在京中给你叔伯兄弟安个小官有何不可，说到底不还是太子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