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瑾省略了悲春伤秋的部分,直接调出了最后一份文件:“母亲在最后几年,已基本丧失执政能力。她清醒地意识到,改革计划完全失败,你的状况不可能担任任何角色,而帝国不能陷入权力真空。”
这是一份正式遗嘱的扫描件,有欣祺颤抖却坚决的签名,以及皇室纹章的火漆印。
「致吾女安瑾,吾身后,汝须即刻伪造圣母身份,以吾之名继位,统御帝国。此乃非常之时之非常之法,一切以帝国存续为最高准则。」
「帝国长远之未来,吾已无力规划。然破除圣母垄断、分散生育节点、使统治脱离不稳定之“神迹”依赖,仍是唯一生路。此重任,吾托付于汝。望汝审时度势,慎之又慎。」
「安莘之状况,乃帝国绝密。汝须将其置于绝对控制之下,持续用药抑制,严防其失控,酿成不可挽回之灾难。勿忘众多因“神迹”而无辜殒命者。此帝国光鲜之下,血泪斑斑。望汝前行之路,能稍减此类悲剧。」
安琛看完了,良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寂静得可怕。
“我之后继续了母亲未完成的研究。”安瑾打破了沉默,关掉了遗嘱,调出了新的数据模型,“‘圣母精神病’的病情与‘远音’网络发展的正相关性。初代圣母然斐陛下,在‘远音’尚未成型的时代,症状轻微,晚年才发病。而随着网络越来越发达,后世圣母的发病年龄越来越早,病情越来越重。”
她将一组复杂的拓扑网络图与神经负荷模拟曲线并列显示,结论清晰得残酷。
“我们不得不考虑这种猜想,‘远音’的本质与‘神迹’相同,共享生育田意识共生网络,而元女性是天然的‘主干节点’。节点承载的流量越大——也就是‘远音’网络越发达,承载的信息越多——节点的神经负荷就越大,反映到元女性身上,就是引发功能性精神病变。‘圣母精神病’不是神罚,是这整套系统设计上的先天缺陷,是文明为了获取即时通讯和意识联网便利,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安瑾停顿了片刻,声音重新变回那种颇像柏安卡的清晰平静语气:“所以,我的结论比母亲更彻底——社会管理可以且应当与元女性身份完全脱钩。‘远音’网络本身,配合完善的法律、行政与信息管控体系,足以协调贵族势力平衡,调配资源,维持帝国运行。”
她看着安琛,微微带上一个笑:“我的终极目标,是将政权与教权彻底解绑,并改革生育体系,永久性地将元女性从政治神坛和生育枷锁中解放出来——无论是以温和的方式,还是以不得不激烈的方式。这,才是母亲未能走完的路,也是这个文明……唯一可能拥有未来的路。”
第140章
安瑾说完最后一句话,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安琛消化着那些关于疾病、网络负荷和终极目标的信息,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个最关键也最私人的问题:“那么,我是怎么康复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安瑾调出另一份文献摘要,语气恢复了研究者的审慎:“历史记载中,有极少数症状轻微的圣母,在暂时离开皇宫的压力环境,接触自然与相对简单的平民生活后,出现过短暂的病情缓和。一些古老的、非官方的宗教理念,比如祇神教义中关于回归自然本源的说法,也与此隐隐相合。”
安琛听着,心里莫名闪过卡斯帕那张大半夜里来找她要“逃去无主之地建立新国家”的脸。她不由得腹诽:合着这种“逃离现实,回归原始”的冲动,从古至今的贵族教育体系,都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保持着高度一致。
“但这些,完全无法解释你的情况。”安瑾关掉了那些模糊的记载,目光重新落在安琛身上,“离开皇宫时,你是一个需要持续药物压制、清醒时间极短的严重病人。而十五年后再见,你不仅神志清醒、‘神迹’稳定可控,甚至能领导一个复杂的科研组织,进行挑战生理与物理极限的航天探索。这种康复程度,在已知历史上没有先例。”
安琛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简洁的线条。她想起月照镇采集农场里日复一日的枯燥劳动,想起为生计积分精打细算的瞬间,想起帝空之盾初创时四处碰壁的宣传,想起和团队争吵又和好的无数个日夜,甚至想起和秦箫那些谈不上深刻但足够真实的恋爱教学,以及卡斯帕带来的令人头疼的沉重情感负担。
那些真实的、琐碎的压力,与皇宫里那种被无数人仰望、供奉、却也被无形枷锁层层包裹的窒息感截然不同。
一个基于有限生物学知识和大量生活经验的模糊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也许……”安琛斟酌着开口,“问题不在‘自然’,而在‘人’。皇宫里,圣母被持续地、单向地崇拜,周围的一切都是为她服务的背景板。那种环境,会不会导致某些神经递质——比如血清素——长期处于异常高的水平?‘噪声’可能就来自于这种失衡。”
她试图说得更明白些:“而平民社会充满意外、挫折、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为了活下去必须进行的算计。好的坏的,喜怒哀乐都是真实且双向的。这种混乱的‘输入’,或许在无意中像某种……神经调节训练,帮我重新建立了平衡。所以我还能‘听’到‘噪声’,但它不再能控制我了。”
安瑾歪了歪头,眼中闪烁着评估的光:“一个有趣的猜想,并且具备设计实验进行验证的基础。这为‘圣母精神病’的干预研究提供了新的方向。”
她看向安琛,做出了决定:“我会将相关的历史记载与部分可公开的初期观察数据,向帝空之盾的研究团队开放。这或许能成为后续研究的重点方向之一。”
“接下来——”安瑾站起身,“是现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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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议事厅,柏安卡也被召到现场。
“加西亚家族的武装叛乱已平息,其独立联盟随之瓦解。”安瑾的声音清晰地在厅内回荡,没有多余的修饰,“此次‘远音’的主动中断与恢复,已经向所有贵族证明,中枢有能力在必要时,切断任何依托于该网络的广域精神优势。”
对于并非官方公告的谈话,她的解释较为简洁:“由此,双向威慑已经建立。我将以欣祺圣母的遗嘱为名,召集全体贵族会议,正式提出‘政教分离’与‘生育节点分散化’改革方案。”
“不过与此同时——”安瑾看向安琛,“帝空之盾展现的战略价值,包括全球监视、紧急通讯中继以及未来的资源潜力,已无需赘言。我决定将帝空之盾并入国家体系,成立‘帝空部’,而航天发展将提升为国家战略。”
之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柏安卡身上:“格雷科·柏安卡,改革需要强有力的执行与协调。我想任命你为改革办公室主任,负责推进方案落地,并统筹相关情报与策略。你的能力,不应只局限于管理一个企业。”
柏安卡沉默了片刻,她像是要拒绝,但难以启齿的并非拒绝本身:“感谢您的信任,但帝空之盾——未来的帝空部——同样需要一个合格的管理者。”
安瑾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安琛来负责。她是创始人,同样拥有威望,也应该承担起相应的国家责任了。”
这一次,柏安卡的沉默更长了些:“安琛是卓越的开拓者、天才的研究员,以及……团队不可或缺的精神象征。但她缺乏对行政流程与细节的关心,而且……对预算与风险控制缺乏足够敏感。”
她顿了顿,在大事面前只能先抛开对挚友的维护,而说出最终结论:“安琛……无法有效管理一个庞大的国家部门。至少,目前如此。”
安瑾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错愕。在她看来,能洞察复杂阴谋、在绝境中带领团队突破技术壁垒、甚至能理解她庞大布局的妹妹,无疑是天才。一个天才,怎么可能管理不好一个部门?
“她只是需要锻炼,”安瑾最终决定,语气带着某种“知识的诅咒”下的理所当然,“而这是一个绝佳的锻炼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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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
政治改革的尘埃渐渐落定。安瑾已卸下“教皇”的尊号,改称“大元帅”,作为最高行政与军事统帅领导帝国。她已公开制定了卸任时间表,着力培养着下一代从文官系统中脱颖而出的领导集体,古老的帝国正式走向共和制。
航天事业迎来了黄金时代。帝空部麾下的探测器踏足了针月与镜月的荒原,向着更遥远的祇星送去了人类的问候。近地轨道上,“九天号”空间站如同璀璨的星辰,长期驻留着轮换的科研团队。
然而,与辉煌成就齐名的,是帝空部那令人咋舌的混乱管理。空间站维护费用年年超标,深空探测项目的预算报告像科幻小说一样充满想象力,部门内部的报销流程曲折如迷宫,财政赤字高得足以让最乐观的经济学家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