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光线比楼道柔和许多,傍晚的夕照透过纱帘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混合了多种香料的炖煮气味。闻起来是常见的重口味家常菜,用大量辣椒、八角和各种不知名香料长时间炖煮脊髓骨块,汁浓味厚,吃一顿能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都透着那股味儿。
安琛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旧躺椅里,手环的光屏悬浮在她面前,显然正在处理邮件。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她头也没回,用一种带着慵懒和轻微抱怨的语气自然地说:“宝贝儿,别再琢磨你那红烩脊块了。连着吃了三天,我睡衣上都是这个味儿——今天咱们去外面吃好不好?”
秦箫的脚步顿在玄关。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安琛姐姐什么时候交了新男友?还用这么甜腻的昵称?秦箫憋着笑,轻手轻脚往里走,想看看这位能让安琛姐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宝贝儿”到底是谁。
然后他就看到了从厨房走出来的那个人。
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还沾着一点水汽,身上穿着深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款式简单到堪称朴素。
最让秦箫瞳孔地震的是——这人身上系着围裙。不是那种设计感强的时尚围裙,就是月照镇集市上二十块钱一条、印着俗气向日葵图案的普通棉布围裙。
——竟然是卡斯帕。
卡斯帕手里拿着块擦手布,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秦箫,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原来是阿箫啊。磐城那边还顺利吗?”
秦箫的大脑发出过载的嗡鸣:卡哥和安琛姐姐同居了?还是在月照镇这个小破公寓里?他知道他们表面结了婚,但……这种居家过日子的亲密模式?安琛姐姐叫卡哥“宝贝儿”?卡哥会做——不,听安琛姐姐的抱怨,是“琢磨”红烩脊块?那种吃完一身味儿的重口菜?卡哥穿成这样就敢见人?还系着那种围裙?
每一个点都在疯狂冲击着他过去二十多年来对卡斯帕建立的全部认知——这完全不像那个永远衣着精致、发型一丝不苟、气质清冷挑剔、吃穿用度无不讲究的勒罗伊家圣子。
安琛这时候才从躺椅上回过头。看到是秦箫,她对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哦,阿箫怎么来了。科日杜家的人没给青叶找太多麻烦吧?”
她说话时,卡斯帕已经自然地走向厨房区域,从柜子里取出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呆若木鸡的秦箫。
“路上累了吧?”卡斯帕的声音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意味,“先喝点水。”
秦箫机械地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时轻微地抖了一下。他看着卡斯帕那张依旧俊美、但气质天翻地覆的脸,脱口而出:“卡、卡哥……别这样,我害怕。”
他真的害怕。每个认识卡斯帕的人都不得不习惯他那种的高傲、挑剔的模样,以及毫不留情的毒舌和永远保持距离的冷淡。这种居家的、带着烟火气的平和,让秦箫浑身起鸡皮疙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违背世界运行规律的东西。
卡斯帕微微蹙眉,表情是真实的困惑:“怎么了?”
他是真的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变化。
安琛看着秦箫那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趁机提出:“既然阿箫来了,就出去吃吧。”
卡斯帕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俯身——在秦箫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在安琛唇上留下一个短暂而自然的吻,然后低声说:“也好,我去换衣服。”
秦箫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猛地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的某块瓷砖花纹,耳朵尖都在发烫,内心疯狂刷屏——他们居然真的……这么亲密!而且还是卡哥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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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箫本以为,以卡斯帕的习性,三人外出吃饭至少会选个环境清静、摆盘讲究的餐厅。
然而他错了。
安琛领着两人径直走向一家生意火爆的火锅店。门脸不大,里面人声鼎沸,每张桌子上都冒着滚滚白汽,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香料混合的辛辣气味。
秦箫下意识看向卡斯帕——却见对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但脚步未停,跟着安琛走了进去,甚至还伸手替她撩开了门口厚重的帘子。
点菜时,秦箫再次受到冲击。
“辣锅,特辣。”安琛对服务员说,然后看向卡斯帕,“你还要菌汤吗?”
“不用。”卡斯帕用热水烫着三人的碗筷,在安琛买团购券的时候补充了一句,“再加几样预制菜吧,等的时候吃。”
秦箫感觉到麻木了。
预制菜——勒罗伊圣子主动点预制菜。
他低头猛喝了一口酸梅汤,试图让自己冷静。
火锅很快上桌。红油滚滚翻腾,辣椒和花椒在锅里载沉载浮。卡斯帕替安琛调好蘸料——蒜蓉、香油、蚝油、一点点醋,还加了香菜——放到她面前,然后给自己调,甚至还给秦箫也调了一份。
趁卡斯帕起身去调料台补小料时,秦箫终于按捺不住,凑近安琛,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安琛姐姐,卡哥他……到底是怎么了?中邪了?还是你给他下了什么……呃,特别的‘神迹’?”
安琛刚夹起一片尾油正要下锅,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想起上次在食堂背后吐槽卡斯帕被他听到、后来哄了好几天才好的事,立刻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安琛放下筷子,转过头看向秦箫,脸上换上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带点无辜:“嗯?怎么了?他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秦箫看着她——看着安琛姐姐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和调侃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火锅蒸腾的热气,竟显得有几分……柔和?
一种奇妙的、混合着荒谬和温馨的感觉击中了秦箫。
他收回视线,看向安琛,突然真心实意地感慨:“这样真好……安琛姐姐,我——我也想搬来一起住!我保证不添乱,真的!”
“咳……”安琛正喝酸梅汤,闻言差点呛到。
一个卡斯帕已经让她私下里觉得费神了,再来一个秦箫?一个精力旺盛、感情直白、同样需要关注和回应而且还没有工作压力的年轻圣子?——绝对不行。
安琛看向秦箫,脸上露出“我是为你好”的温柔表情,语重心长:“这个真不行,阿箫。还没结婚就同居,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秦箫愣住,随即委屈地扁了扁嘴:“可是……安琛姐姐你之前不是说,要‘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吗?怎么到同居就拒绝了?”
安琛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着秦箫那双干净又执着的眼睛,语气缓和但坚定,压低声音说:“阿箫,我真的是为你好。谈恋爱可以,但同居不行。你跟我绑得太紧,对你没好处。”
秦箫似懂非懂。
他隐约感觉到了安琛话里未说尽的东西,但还是有些失落,垂下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红油,闷闷地“哦”了一声。
第97章
秦箫在总部七楼的休闲平台找到了卡斯帕。
这个时间点,平台上人很少。卡斯帕没坐在惯常的景观位,而是选了张角落的小圆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糖水,茶色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正望着远处帝空之盾总部大楼的反光玻璃幕墙出神,侧脸的线条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有些模糊。
“卡哥。”
秦箫的声音让卡斯帕回过神。他转过头,脸上那种居家的松弛感已经收敛了大半,但眼神还算平静:“阿箫?有事?”
秦箫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表情是那种混合着挫败和求教的认真:“卡哥,我得找你帮忙。”
卡斯帕微微挑眉,没说话,等他继续。
“安琛姐姐拒绝我了。”秦箫说得有点急,“不是那种……恋爱上的拒绝,是……我想搬去跟她一起住,她不让。说对我名声不好,对我没好处。”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眼里全是困惑:“可是卡哥,你们都住在一起了……我觉得我是不是风格不对?你当初是怎么……让她愿意跟你这样的?”
卡斯帕愣住了。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来消化秦箫话里的逻辑链条——从“被拒绝同居”跳转到“风格不对”,再跳转到“取经”。然后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困惑。
“风格?”卡斯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它在工程术语表里不存在,“安琛没有固定喜欢的‘风格’。”
他看着秦箫那双写满“我不信”的眼睛,想了想,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补充:“她对伴侣……基本来者不拒,只要不麻烦。”
这是卡斯帕观察了七年得出的结论。冰冷,客观,也是他内心深处那根刺——他清楚自己不是例外,只是恰好符合了“不麻烦”这个最低标准,然后又亲手把这个标准砸碎了。
“不可能!”秦箫立刻反驳,“她对你现在这么好,你们在一起的感觉……肯定有原因。卡哥你别藏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