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帕沉默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平台顶棚的玻璃洒下来,在桌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蜂起降声,但这一刻,平台角落安静得能听见秦箫有些急促的呼吸。
卡斯帕脸上那种居家带来的、脆弱的平和,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了。
“她对我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不,她只是……在忍受。”
秦箫眨了眨眼,没听懂。
“她不喜欢我这样的,阿箫。”卡斯帕抬起眼,蓝眼睛里有种秦箫从未见过的空洞,“她喜欢自由、轻松、不给她添乱的人。我恰恰是反面。”
这话说得太直白,秦箫一时接不上。他脑子还在努力把“不喜欢”和“住在一起亲昵自然”这两个信息拼在一起。
“那……那你们到底是怎么结婚的?”秦箫换了个角度,试图找到突破口,“总得有个开始吧?总不可能突然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卡斯帕手里的糖水杯突然倾斜了一下,深琥珀色的液体泼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从肩胛骨开始,沿着手臂一路传导到指尖的、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他松开了杯子,把手收到桌下,但秦箫已经看到了——那只骨节分明、惯常稳如机械臂的手,此刻正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然后,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慢慢盈满眼眶,而是瞬间涌出,毫无征兆。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他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处汇聚,一滴接一滴砸在桌面上,和那摊糖水混在一起。
卡斯帕没有哭出声。他甚至没有抽泣,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用手肘撑住桌面,手掌死死捂住眼睛。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浸湿了袖口。
秦箫彻底吓呆了。
“卡、卡哥……”秦箫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我……我说错什么了?我不问了,我不——”
“结婚?”卡斯帕打断了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苦笑,“那不是开始……那是惩罚,是补救……”
他放下手,抬起脸。那张总是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翻滚着秦箫完全无法理解的痛苦和自厌。
“是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差点毁了勒罗伊家……我母亲……我差点……”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核心像刀一样锋利,“安琛她……她是为了收拾我的烂摊子,才不得不……”
秦箫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答应给我母亲一个继承人……用她自己的身体。”卡斯帕的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拔高,像是要把这些话说给全世界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所有人都在算时间……项目交付期、她归位的窗口、生育周期……每个人都在算,算怎么把这一切对上,算政治危机会不会爆发……”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到指节发白:“没人在乎她会不会痛……会不会……她身体那么好,她比达丽雅转化前还能飞……可是以后呢?所有人都只在乎时间表……我也是……”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那些被居家日常勉强封印的情绪,像决堤一样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秦箫坐在对面,手脚冰凉。
他来找卡斯帕取恋爱经,想学怎么让安琛姐姐愿意接纳自己。他以为会听到一些技巧,一些心得,哪怕是被敷衍几句——他没想到会撞破这个。
下毒……继承人……健康损耗……政治危机……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碎了他对安琛姐姐那个从容强大印象的滤镜。他想起安琛慵懒地躺在旧躺椅里抱怨睡衣上有红烩脊块的味道,想起她自然地说“宝贝儿,去外面吃吧”,想起她在火锅店辣得眼角泛红却笑得很开心——那些画面下面,压着这些东西?
秦箫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我去找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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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笙在材料测试实验室,正盯着屏幕上一组疲劳数据。门被“砰”地推开时,她皱眉回头,看见秦箫惨白着一张脸冲进来。
“姐!”秦箫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凉,“出事了……安琛姐姐她……卡斯帕他……”
秦笙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稳定:“慢慢说。谁出事?安琛怎么了?”
秦箫用力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组织语言:“卡斯帕说……因为他犯了错,差点毁了勒罗伊家……安琛姐姐要补救……她会受伤,健康会受损……所有人都在算时间,没人在乎她……”
秦笙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她松开秦箫,快速关掉了屏幕上的数据页面,然后拉着秦箫走出实验室,带他进了隔壁一间空的会议室,反手锁上门。
“阿箫。”秦笙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理性,“卡斯帕的话有偏激和夸大的成分,不能全信。”
秦箫想说什么,秦笙抬手制止了他:“对于安琛要给艾洛蒂阁下创造一个继承人,这个方案我们确实考虑过,但从时间上看,这件事太紧了。安琛要处理皇宫那个超长期轨道项目,后年三月必须交付。她自己归位的时间窗口也就在那前后。在这种节骨眼上,进行一个消耗巨大、周期漫长且生理状态不可控的生育计划——这不符合她的行事逻辑。”
她看着秦箫,以身为长姊的威严令他信服:“安琛不会做这种风险叠加的事。她一定会选最稳妥、最高效的路径。所以,这件事很可能有转圜余地,或者……她根本不会真的去做。”
秦箫稍微冷静了下来。
姐姐的分析很合理,每一句都站得住脚。安琛姐姐确实总是选最聪明的那条路。可是……
“可是卡哥那样……”秦箫低声说,“不像是假的……他那么骄傲的人,不会平白无故那样……”
秦笙沉默了。
她了解安琛。安琛有时候确实会做出远超常理的、近乎偏执的选择——若非如此,自己现在也不会在这里造火箭了。
决定以平民身份隐藏在月照镇的时候是这样,创立帝空之盾的时候是这样,支持弯曲时空观的时候是这样,而到了研究元女性的繁衍规律上……或许她早就该承认了,安琛的“常理”,和别人的“常理”,从来不是一回事。
“姐?”秦箫看着她忽然沉默的脸,有些不安。
秦笙回过神,拍了拍他的肩。
“这件事你先别管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稳,“也别再去找卡斯帕问。他现在需要自己冷静。”
秦箫还是不能放心:“那安琛姐姐——”
“我会保证她的安全。”秦笙打断他,眼神很认真,“阿箫,答应我,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卷进来。”
秦箫看着姐姐,最终点了点头。但他心里那团混乱的困惑和担忧,并没有消散。
理性告诉他姐姐是对的。可情感深处,卡斯帕崩溃的眼泪和那些破碎的话语,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第98章
几天后,“超长期轨道封装体”项目月度进展会议在四十一层会议室举行。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前台的内线通讯以一种罕见的急促频率接入柏安卡的手环。柏安卡听完,脸色未变,只抬眼看向刚在自己左手边坐下的安琛,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
安琛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没有半分犹豫,起身,拉开椅子,身影迅速消失在会议室通往内部安全楼梯的侧门。
她离开后不到三分钟,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两名身着皇宫近卫军制服的侍从推开。
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纯白的神官袍,以暗金色丝线绣着繁复的蜂巢与百合缠枝纹,随着步伐泛着冰冷的光泽。金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垂落在肩背。蓝眼睛像两块封在极地冰川下的宝石,完美,剔透,毫无温度。
加西亚·弗艾果,现任大祭司。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除了早已得知消息的柏安卡,其余人——颜其岚、彭明思、秦笙、玛莉娜……甚至习惯了见各路大人的杰斯——都怔了一瞬。
弗艾果径直走到长桌另一端的主位——柏安卡对面,原本空着的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侍从迅速上前,用雪白的丝巾将椅面、扶手、乃至面前的桌面都仔细擦拭了一遍,他才缓缓落座。
会议照常开始,由柏安卡主持汇报。
弗艾果全程几乎没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用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点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眼前这些详尽的数据、图表、风险评估,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背景杂音。
他只与柏安卡有极简短的对话,用语精确而疏离,完全符合格雷科家族继承人与皇宫大祭司之间的官方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