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颜其岚、彭明思等负责具体技术汇报的平民科学家,他连眼神都未曾给予。
会议进行到一半,柏安卡提到一项关于搭载舱内部结构支撑的优化方案:“……结构组负责人卡斯帕今日正好外出勘测供应商,相关细节书面报告已经附在附件第37页,视觉模型也会在今晚更新至项目共享库。”
听到“卡斯帕”这个名字,弗艾果一直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轻轻挑了一下眉,微微转向身旁的随行祭司,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长桌两侧所有人都清晰听见的语调,仿佛在评价一件陈列品:“勒罗伊家的卡斯帕?就是那个自甘堕落、嫁了个平民的?”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浅淡、毫无笑意的弧度:“可惜了。当年选大祭司时,他也在候选名单上。礼仪、学识、容貌,都算上乘。如今……呵。”
随行祭司立刻配合地微微躬身,声音同样控制在恰到好处的音量:“如今选择,的确有失体统。”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弗艾果似乎对引发的静默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二十分钟后,他听完柏安卡最后的总结陈词,径自起身。
“按既定进度推进。”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皇宫会定期检查。”
离开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会议室墙壁上巨大的帝空之盾徽章,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只有一片俯视尘埃般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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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刚关上,金曦落就“哈”地笑出一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好大的排场!”他翻了个白眼,语速快得像扫射,“他瞧不起谁呢?按他那高贵冷艳的逻辑,他自己不也嫁了个生理上的平民?装什么大瓣儿蒜!”
会议室里凝固的气氛被戳破一个小口,但没人接他的话。
柏安卡抬手揉了揉眉心,罕见的露出一丝疲惫:“弗艾果亲自来,不正常。这个项目虽然重要,但绝不足以劳动大祭司亲自充当传声筒。”
秦笙轻声说:“他在试探什么?还是项目本身有我们没察觉的蹊跷?”
“不知道。”柏安卡摇头,“但安琛今天没露面是对的。我担心的就是……他或者皇宫那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这个“风声”指代什么,众人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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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镇,安琛的公寓。
安琛窝在躺椅里,膝盖上摊着玛莉娜最新送来的一沓手稿。她看得入神,直到门口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微响动,和比平时急促些的脚步声。
卡斯帕走了进来。
茶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脸上惯常的平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带着惊疑未定的神色。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型加密金属箱,箱体是哑光的深灰色,边缘有勒罗伊家族研究所的徽记。
“材料所那边出事了?”安琛放下手稿,站起身。她注意到卡斯帕外套肩头沾着一点灰,像是刚从什么仓库角落挤出来。
卡斯帕没立刻回答。他把金属箱放到客厅的小圆桌上,输入密码,箱盖“嗤”地一声轻响弹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芯片,只有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的银灰色金属碎片。碎片边缘参差,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构件上断裂下来的,表面有高温灼烧和应力扭曲的痕迹。
显而易见,这是“超长期轨道封装体”测试版的残片。项目初期,材料所会制作一系列缩小比例的测试件,进行极限环境模拟。成功的数据被采纳,失败的样品通常被记录后销毁或回收。
安琛看向卡斯帕:“你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这违规了。”
“这……这不重要……”卡斯帕的声音还在颤抖,他拿起那块碎片,走到台灯下,调整了一个特定的角度,将碎片内侧对准灯光,“你看这里……”
安琛起身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目看去。
在倾斜的光线下,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浮现出了清晰可见的阴刻文字。
第99章
那上面的字明显是试刻的测试字样,来源于某种无关紧要的记录,格式简洁得像账本。
XXXX年 2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亚家族特殊药剂部 | 镇静与认知抑制复方L-710| 剂量单位:30 | 批号 G-7342
……8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亚家族特殊药剂部 | 镇静与认知抑制复方L-710 | 剂量单位:30 | 批号 G-7411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亚家族特殊药剂部 | 抗焦虑与情绪稳定复方 A-12| 剂量单位:20 | 批号 G-7503
安琛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卡蒂姆·桑哈雅,欣祺的大祭司,也就是安琛的父亲,为什么要从加西亚家族买药?而且时间……
她的视线顺着日期往下走。
记录没有间断。几乎每年都有,有时一年两到三次,药品代号逐渐增多,除了L-710 和 A-12,又出现了记忆抑制复方、抗神经兴奋与反应钝化剂……剂量单位稳定在 20 到 40 之间。
直到安琛出生的前一年,记录突然密集起来。
…… 8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亚家族特殊药剂部 | 镇静与认知抑制复方L-710 | 剂量单位:50 | 批号 G-8912
……8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亚家族特殊药剂部 | 急性神经急救合剂| 剂量单位:10 | 批号 G-8925
……8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亚家族特殊药剂部 | 精神损伤缓解复方M-37 | 剂量单位:30 | 批号 G-8933
安琛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急救”这两个字,金属的冷意顺着指腹往皮肤里渗。
后面还有记录,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太能聚焦了。那些字产生了一些荒谬的虚影,但她知道它们在说什么——药品清单在持续,只是频率又逐渐放缓,回到了每年一两次的节奏,直到欣祺病逝的那一年。
…… 11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亚家族特殊药剂部 | 镇静与认知抑制复方L-710 | 剂量单位:25 | 批号 G-12117
安琛缓缓将碎片放回桌面。
她的动作很稳,但手指离开金属表面时,关节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像是突然忘记了如何弯曲。她站直身体,目光从碎片上移开,看向窗外。
月照镇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灯火,更远处是沉睡的山影。这片她躲了十四年的土地,此刻在窗外铺展开,却突然显得陌生。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卡斯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却虚幻得像远在天边,“这应该是……他们用订购记录做刻写测试的废件,但内容……”
他没说完。
安琛沉默了很久。久到卡斯帕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忽然说话了,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我一直觉得,我对父亲没什么印象,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不想让我记住他。”
一些模糊的碎片从记忆深处浮起来。御座厅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但那香气底下,似乎还有另一种更淡的、略带苦涩的药草味。母亲欣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触太阳穴,那个细微的动作,安琛小时候见过很多次。
还有父亲——卡蒂姆大祭司永远站在御座侧后方的阴影里,穿着纯白的神官袍。他很少说话,即使说话,声音也总是平稳得像念经。安琛记得自己七八岁时,有一次想跑过去拉他的手,却被旁边的侍从轻轻拦住:“殿下,大祭司正在冥想。”
现在想来,那不是冥想,是他在核对今天的药量是否足够。
“你知道贵族圈里一直有个传闻吗?”安琛转过头,看向卡斯帕,眼神复杂,“说卡蒂姆大祭司控制着教皇。”
卡斯帕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听过,但没人有证据。”
“直到现在。”安琛接上他的话。
然后她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从胸腔深处逸出来,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所以他自杀了。然后母亲很快也‘病故’了。”
房间里陷入更深的沉默。
台灯的光晕圈着那块碎片,上面的刻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代号、数字、日期,像一串冰冷的密码,锁着一个持续了近四十年的秘密——帝国的圣母,从她的青年时期开始,就被系统性用药控制。
镇静、认知抑制、情绪稳定、记忆干扰……一年又一年,直到她的身体和意志都被驯化成适合坐在御座上的模样。
而她的女儿出生的之前,需要的却是“急性神经急救合剂”和“精神损伤缓解复方”。
安琛忽然觉得胃部一阵发紧。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往下坠的恶心感。她闭了闭眼,释放少量的“神迹”安抚自己。几秒后,那阵不适被压了下去,但残留的寒意还留在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