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家工作室，倒更像某种香气浓郁的炼金术士角落兼美甲沙龙。窗台上堆着不下二十个形状各异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从淡粉到暗紫各色甲油；桌面上，一盒盒穿戴甲片散落在写满算式的草稿纸旁边，几把精密镊子插在印着卡通马蜂的笔筒里。空气里混合着柑橘调香水、松节油去除剂，以及某种用来固定甲片的胶水特有的甜腻化学气味。
玛莉娜没坐在椅子上。她盘腿坐在铺了绒毯的地面角落，浅褐色长卷发用一根铅笔胡乱挽在脑后，面前摊开的光屏上并排显示着两列数据——左边是“远音”系统近乎为零的延迟记录，右边是“地外时间差效应”那微小但确凿存在的计时偏差。
“不对……”玛莉娜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指甲上昨天刚涂的渐变星云图案已经剥落了一小块，“这就像……苹果上有个蛀洞。”
这时候门开了，受到她召唤的安琛侧身进来，顺手按住差点飞走的一页稿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紧致性条件”和一堆看不太懂的符号。
“什么蛀洞？”安琛关上门，环视了一圈这个灾难现场，最终选择靠在相对干净的窗台边。
“安琛姐姐，时空如果是弯曲的，像个苹果——或者甜甜圈？那么‘远音’就是一条蛀虫。”玛莉娜抬起头，“它不沿着苹果表面爬，它打了个洞，直接从这一点钻到那一点，没经过果肉——这不优雅，也不‘紧致’。”
安琛花了两秒理解这个比喻：“你是说，‘远音’跳过了弯曲的时空本身？”
“它必须跳过。”玛莉娜从地上爬起来，光脚踩过绒毯，抓起桌上一支记号笔，转身在墙壁的白板——那上面已经画满了各种维度的示意草图——上又画了一个扭曲的曲面，然后在曲面外点了两个点，直接连了一条线，“你看，如果信息必须沿着这个弯曲的表面走，它就得受重力影响，就会有延迟。但‘远音’没有。所以……”
她转过身，笔尖在空中虚点：“我们需要一个更高维的‘舞台’。在舞台上，这个弯曲的三维空间只是其中一层布景，而‘远音’的蛀虫……可以在布景后面穿行。”
安琛虽然支持玛莉娜，但还是不得不提醒她：“玛莉娜，时空不是数学游戏。如果我们假设存在额外维度，它们必须满足物理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玛莉娜打断她，摆摆手，“物理实验做出来的东西嘛。波函数啦，粒子自旋啦——安琛姐姐，你说得太慢了，而且这些都是现象。”
她走回桌边，在一堆化妆品里精准地翻出一支眼线笔——然后开始在白板空白处快速书写。不是物理公式，而是一连串数学术语和条件，字迹狂放得像某种抽象艺术。
“我需要的是边界条件。”玛莉娜一边写一边说，“比如说，整个结构要光滑，不能有尖刺或者断裂……要紧致，得是有限的体积……还有，在额外维度自己的局部里，某种曲率张量必须为零，是‘平’的……”
她写完了，退后两步，看着自己那堆来自微分几何、拓扑学、复分析等不同领域的、半是记忆半是直觉拼凑出来的条件清单，满意地点点头：“剩下的，数学自己会找到形状。”
安琛看着那面白板。
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那一堆“条件”里，至少有三项她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有两项看起来彼此矛盾。但就在这片混乱中，某些词组诡异地触动了她的物理学直觉。
“停。”安琛忽然说。她走过去，从玛莉娜手里拿过眼线笔——笔尖还带着一点珠光闪粉——直接在那张清单上划掉几项：“……全纯截面曲率为常数？这个一想就知道不对吧。”
然后在旁边快速补充：“为了这玩意儿能用，你要加上‘复结构’——描述量子态的函数是复值的，波函数就是复函数。”
玛莉娜眨眨眼：“所以我们需要复数域上的流形？”
“对。”安琛又划掉一行，在旁边写，“还有这个，最小作用量原理要用‘辛结构’来描述。所以……复结构和辛结构得是相容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靠数学直觉乱丢条件，一个靠物理直觉筛选修补。鸡同鸭讲，但某种诡异的默契开始在房间里滋生。
“好吧……”玛莉娜抓了抓头发，铅笔掉下来，卷发散了一肩，“我试一下，看看能构出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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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几乎没有人在公共场合见到过玛莉娜。
第四天下午，玛莉娜出现在卫星控制组，新换了一副桃花配色穿戴甲的手把一本草稿拍到安琛的桌面上：“安琛姐姐，构出来了！”
安琛抬起头，目光落在纸上。
那是一幅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多维流形草图。它看起来不像任何一个常规几何体，更像是某种极其精致的、由无数个微小曲面嵌套缠绕而成的珊瑚，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个拥有无数对称性却又处处不均匀的、自我闭合的迷宫。
“2N个维度，示意图暂时取了N=3。”玛莉娜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全部蜷缩在这个形状里——我暂时叫它‘蚁巢流形’。”
她快速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一长串验证：“我算过了，这个形状满足我们丢进去的所有条件：它是紧致的、光滑的、具有复结构和辛结构，同时在自身的几何意义上是‘平’的……”
安琛盯着那张图。
她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混合着“这玩意儿真的能从数学上构造出来”的震惊，以及“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有物理学意义”的荒谬感。
“我觉得这还挺有物理学意义——我是说，有潜在的物理学价值。”玛莉娜强行挽尊，“比如……呃，‘远音’的信号可能借道了这些额外的维度，从一个‘蚁巢流形’的入口钻进去，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安琛哭笑不得的话：“总之，这个模型比地外时间差好玩多了！”
第104章
帝空之盾总部，柏安卡的办公室。
皇宫信使由两名身着近卫军制服的侍卫直接护送，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带来了一封密函，装在深紫色的硬壳封套内，火漆上压着清晰的教皇徽记。
“格雷科·柏安卡阁下。”信使声音平静，“圣母陛下召见。即刻单独入宫，不得告知任何他人缘由。”
柏安卡接过函件，指尖触到封套边缘冰凉的金属包角。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柏安卡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信笺。内容极其简短，与口谕一致，只是末尾多了一行小字：“轻装简从，勿惊动旁人。”
每一个字都在敲打她脑中的警铃。
暴露了？
是安琛的身份？还是卡斯帕从废料堆私带残片的事被察觉？或者是更早的纰漏——帝空之盾的燃料来源？航天计划本身？
柏安卡按下内部通讯，声音平稳如常：“杰斯，进来一下。”
杰斯推门进来时，柏安卡已经将密函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
“我临时要去京城一趟。”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整理桌面上几份关键文件，“红酒出口配额的事，农业部那边给了个模糊的答复，我得亲自去疏通。”
杰斯挑眉：“这么急？需要我——”
“你留在这里。”柏安卡打断他，将一叠文件推过去，“这几份合同今天必须敲定细节，法务部已经审过，你盯着走完流程。另外，下午和北源省矿区的视频会议，你替我主持。”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镶银边的礼服外套：“如果任何人问起，就说我去谈生意了。归期未定，但不会超过三天。”
杰斯已经察觉到她的去向必然是皇宫，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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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科家族的专用马蜂轿厢里。
马蜂振翅的嗡鸣透过壁板传来，低沉而规律。柏安卡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该不该通知安琛？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桓了许久。最终，她选择暂缓。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安琛的陷阱，那么自己此刻的任何异常联络，都可能成为暴露安琛位置的线索。若安瑾真的掌握了什么，自己孤身前去，至少还能周旋；若把安琛也卷进来，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柏安卡在心中默念，但理智告诉她，教皇的私印密函，从来不会为了“虚惊”而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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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厢在皇宫西侧的小型起降坪落地。
没有仪仗，没有侍从列队，只有一名身穿神官袍的中年女子等候在那里，见到柏安卡，只是沉默地躬身一礼，便转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