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穿过曲折的回廊,途经的花园和厅堂都异常安静。这不是通往正式接见厅的路线,柏安卡注意到,沿途的侍卫数量极少,且站位都巧妙地避开了视线交汇处。
最终,神官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平淡,听不出情绪。
神官推开门,侧身示意柏安卡进入,随后从外面将门带上。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两把高背椅,一个壁炉,以及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没有装饰性的古籍或艺术品,而是密密麻麻排列着按年份分类的文件夹——帝国各辖区的农业报告、人口统计、基建规划、税收账目……书脊上的标签已经磨损发白。
安瑾就坐在书桌后面。
她没有穿那身华丽沉重的教皇礼服,只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常服,款式简洁得像文职人员的工作装。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她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房间只有她们两人。
柏安卡上前三步,依照贵族觐见教皇的完整礼仪,屈膝行礼,声音平稳而疏离:“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安瑾抬起眼。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上位者常见的威严或笑意,只有一种深重的专注。她没有让柏安卡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柏安卡瞥见边缘露出“加西亚”字样。
“格雷科小姐。”安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接,“咱们省掉那些废话。我时间不多,你耐心听我说完。”
柏安卡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动。
“有些家族——”安瑾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想玩点危险的游戏。”
她将那份文件推过来。柏安卡终于直起身,目光扫过纸面。是加西亚家族近半年的资金流向和物资调动分析,旁边附着几份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情报摘要——大规模采购非民用级别的通讯干扰设备、与边境驻军将领的“私人联谊”记录、在几个关键工业区突然增加的“家族护卫”人数。
结论用红笔标出:“计划于明年雨季前,推动□□,实质分割西部三省主权。武装冲突风险极高。”
“牵头者是大祭司来自的家族。”安瑾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想自己另立门户。”
柏安卡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安瑾。
“我要在他们动手之前,一次性处理干净。”安瑾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杯壁,“但这种事,你知道的,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我失手了,或者他们狗急跳墙……”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柏安卡:“帝国不能乱。”
“所以我需要有个‘备份’——”安瑾平淡地说,“在我出事之后,能立刻接上,稳住局面的人。”
柏安卡感到神经都绷紧了:“陛下……”
“我选了你。”安瑾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柏安卡的第一反应是荒谬:“陛下,这不合规制。继承顺序——”
“规制?”安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讽刺,“规制是给太平年月用的。现在我要防止的是内战。”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理由我给你想好了——我会留一份密诏,密封在只有特定条件才能开启的保险装置里。内容很简单:你,格雷科·柏安卡,才是欣祺圣母因当年政局动荡而秘密送往外家抚养的亲生女儿。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暂时顶替了这个位置。”
柏安卡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几秒后才挤出破碎的词句:“这……这是伪造血统……”
安瑾只是平静地点头:“对,是伪造血统。但证据链我会做全套,足够让大部分贵族闭嘴,至少能给你争取到调动军队和通过紧急法案的时间窗口。”
她看着柏安卡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格雷科家族根基深厚。而你本人这十几年在行内省的经营,我也略有耳闻。这两样加起来,足够你压住场面。”
“为什么是我?”柏安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完全可以选一个更听话、更易于控制的贵族家主,作为傀儡——”
“因为,你不是为了自己。”安瑾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柏安卡所有的质疑。
这位教皇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下去:“我看过你这几年的记录。你那个红酒生意,根本就是个幌子,实际的资金都流向了那个航空航天企业——其实际发射规模也远超纸面规划。”
“你们在做一件需要长期投入、且短期内看不到任何政治回报的大事。”安瑾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的在为了比个人权力、家族利益更重要的东西努力。”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而其他那些贵族,只想着怎么捞更多、怎么压别人一头。把帝国交给她们?那才是真完了。”
柏安卡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地毯仿佛在融化。
她一直以为安瑾是个精于算计、冷酷无情的篡位者,一个靠谎言和卵细胞储备勉强维持统治的投机客。但此刻,在这个朴素的书房里,面对着满墙的民生报告,听着这位“假教皇”用平静的语气交代后事——
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安琛提起安瑾时,那种充满信任、天真得甚至有点愚蠢的评价。
她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安瑾可能真的相信,欣祺和安琛都已经死了。这个坐在火山口上的女人,以为自己是在独自撑着这个即将从内部崩裂的帝国。
“密诏我已经写好了。”安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我出事,自然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她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在那之前,你什么也不用做。继续你原来的事,别让人看出异常。今天的话,出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安瑾停顿了一瞬,目光如刀锋般划过柏安卡的脸:“——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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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蜂轿厢里,柏安卡靠着壁板,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切。
每一个细节都在重塑她对这位“假教皇”的认知。
这个女人不是单纯的篡位者。她是一个明知道自己的统治建立在流沙之上,却依然试图在崩塌前,用尽所有手段——包括伪造继承顺序、指定一个她认为合理的接班人——来避免帝国坠入深渊的守夜人。
如果没有真正的圣母,那么安瑾的这个“备份计划”,或许真的是帝国在悬崖边缘,所能抓住的……最不坏的那根绳索。
轿厢轻轻颠簸了一下,开始下降。晖都的灯火在舷窗外逐渐清晰。
柏安卡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也深藏着前所未有的重压。
第105章
深夜,柏安卡的住所。
她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光屏已经熄灭,空气里有种过于安静的滞涩感。
柏安卡必须承认:安瑾是个尽责的统治者。
这十四年,她以一个普通女性的身份,顶着“假教皇”的岌岌可危的冠冕,确实在履行一个统治者的责任。清理积弊、维持运转、平衡贵族,甚至预见到了致命的内部分裂并准备以极端手段扼杀。
但也仅此而已。
认可安瑾作为政治家的尽责,与将其视为盟友,是两条绝不可能交汇的平行线。她们之间横亘着最根本的矛盾——安瑾统治的一切合法性,都建立在欣祺与安琛的“死亡” 之上。
安瑾是篡位者。十四年前,她对安琛的追杀——无论当时是出于斩草除根的冷酷,还是维护自身统治的“政治必要”——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她对帝国的责任感,与对安琛个人生存的威胁,是并存且不可调和的事实。
如果安琛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柏安卡的指尖微微发凉。以她对安琛的了解,如果安琛得知安瑾正在独自对抗帝国的毒瘤,甚至准备为此牺牲,极有可能不顾自身暴露的风险和背后错综复杂的局势,直接选择与安瑾接触。
那将是灾难。安琛会暴露在皇宫、加西亚家族、以及所有潜伏势力的目光下。十五年的隐匿,帝空之盾的努力,所有精密的计划,都会在瞬间被打乱,陷入不可控的混乱与危险。安瑾会如何反应?是接受,还是为了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合法性而……
柏安卡不愿深想。
因此,要对安琛绝对保密。
结论明确,她必须对安琛隐瞒这次会面与安瑾的全盘计划,不仅是为了保护安琛,也是为了控制局面。
而目标,则需要修正。她不能阻止安瑾与加西亚家族的冲突,反而要利用这场冲突。暗中观察,必要时以难以追溯的方式提供些许便利,引导这场风暴将谋反集团彻底吞噬——总之,帮助安瑾成功清除加西亚家族,同时确保安瑾自身能在此过程中存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