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安瑾活着，那个伪造血统的备用方案就永远只是一份锁在暗处的密诏，无需启动。
柏安卡在手环上退出了个人账号。接下来的事，不能通过帝空之盾的任何渠道。
她需要动用格雷科家族的力量——那些深植于司法系统、医疗档案网络、乃至皇宫陈旧脉络中的资源。正好，可以一石二鸟：第一，彻底调查加西亚家族的历史，挖掘其污点，尤其是与卡蒂姆时期皇宫相关的部分；第二，借此路径，尝试摸清皇宫旧医疗记录的保存情况，检查他们是否曾对安琛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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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柏安卡表面如常，处理集团事务，过问项目进度，甚至在午餐时听玛莉娜转述秦笙转述杰斯转述卡斯帕如何吐槽安琛。但有一部分意识，始终连接着另一条绝密的信息通道。
格雷科家族在最高法院档案库的某位助理，调取了一批已过保密期、关于特殊药品管制的陈年讼案卷宗。家系的某位成员，如今在皇家医学院档案馆担任闲职，开始“整理”一批混乱的、标签模糊的旧式纸质用药日志副本。
通过曲折的关系，来自皇宫内部侍从室早已退休、如今被格雷科家供养的一位老文书，凭着记忆和残存的私人笔记，开始艰难地回忆特定年份、特定人物经手的医药用品流向。
信息是零散的，不同部门的记录互相矛盾，不过格雷科家族的本事就在此时显现——将采购订单的残片、运输签收单的副本、药房局部分未按规定清理的底单、甚至御厨房关于特殊药膳食材处理的边角记录，进行交叉比对——那些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渐渐显影。
卡蒂姆大祭司经手签署领用的那些精神类药物——镇静的L-710，认知抑制的改良配方，情绪稳定剂A-12及其后续变种——它们的最终去向，在那些被刻意隐藏或分散的记录中，有一部分悄然指向了一个出乎柏安卡意料、却又让她血液微微发冷的方向。
「公主殿下的日常保健与情绪管理……」
「殿下课业繁重，时有精神不安，遵医嘱微量添加……」
「用于维持庆典期间殿下之公众形象稳定……」
措辞温和，理由正当，隐藏在公主庞杂的日常用度之中。
直到一份被标注为“误诊”的御医手记残页，被从一堆待处理医疗废案中艰难地翻找出来。纸张脆黄，字迹潦草，带有私下记录的仓促感。
「……公主殿下非典型情绪躁动复发，抗拒礼仪训练，于御座厅内有短暂‘神迹’逸散现象，险些惊动外臣。大祭司殿下指示，需加强药物辅助，以维持宫廷礼仪所需之平静与服从。另，公主殿下对药物似有初显耐受，需关注剂量调整之平衡，避免影响发育根基……」
记录到此中断，后半页被撕去。
柏安卡坐在家族秘密通讯节点的安全室内，屏幕冷光映着她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仿佛沉进了一块冰，寒气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原来不止是欣祺——卡蒂姆对自己亲生女儿的用药计划，从童年就已开始。
那些药物，所谓的“保健”与“管理”，显而易见的目的是系统性地压制安琛作为元女性与生俱来的“神迹”潜力、独立意识乃至攻击性，试图将她塑造成一个温顺、可控、符合宫廷期待的傀儡继承人。这甚至可能干扰她体内圣母基因的正常启动程序。
她那些被周遭人视为不稳定、有问题的童年与少年时期，那些被模糊记忆掩盖的躁动与抗拒，背后竟是亲生父亲持续的药物干预。
柏安卡闭上眼睛，愤怒与寒意被迅速压入决策层面。
这份关于安琛用药的证据，在现阶段毫无用处。公开世界的认知里，从未存在过“安琛公主”。抛出针对一个“不存在之人”的用药记录，不仅缺乏指控主体，更会立刻暴露调查者知晓安琛尚存于世的核心秘密，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一丝隐约的不安缠绕着她。如果药物的目的是压制与塑形，为何安琛最终还是成长为了一个“神迹”潜力如此强悍、个性如此不羁、甚至能引发“意识连接”这种超常规现象的存在？
是药效不足？是安琛体质特殊产生了抗药性？还是说……这些药物与她后来显现的某些特质，存在着某种尚未被理解的、隐秘的关联？
这个疑问没有答案，只能暂且悬置。
“将关于加西亚家族历史上违规药品交易、未报备人体实验倾向的记录，做匿名化处理，通过第三渠道，零散地‘泄露’给正在调查他们的人。”柏安卡对着加密通讯另一端的格雷科家系成员下达指令，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注意痕迹，要看起来像是内部举报或对手挖掘，不要指向我们。”
“是，柏安卡小姐。”那边的合成音平静而专业，“关于皇宫旧医药记录中，涉及‘那位’的部分？”
柏安卡沉默了片刻：“独立封装，最高等级物理加密。访问权限，仅我一人。此部分信息列为家族机密，等级在‘教皇备用方案’之上。”
她切断了通讯，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策略已然清晰——推动安瑾与加西亚家族的对抗，让这两股旧时代的势力相互消耗。既为帝国铲除毒瘤，也为安琛扫清未来的障碍。安琛的回归，必须在一个更“干净”的舞台上，在旧势力的残骸之上，才能安全地开始。
第106章
深夜两点，月照镇安琛家的卧室。
安琛陷在一种奇特的睡眠状态中——不是普通的沉睡，也不是清醒梦。
自从身体进入那个特殊阶段，这种状态每周会来一两次。像是意识沉到了某个临界点，离彻底休眠还差一步，却又不是完全的梦境。
前几次，这种状态里只有杂乱信号——类似无线电调频不准时的嗡嗡白噪音，几个无法辨认语言的破碎音节，偶尔闪过一些类似“远音”后台数据流的抽象几何图案——全是无意义的碎片。
安琛把它们归为自己和达丽雅建立过深度意识连接的残留影响，就像受伤后偶尔复发的神经痛，没太在意。
但这次不一样。
信号突然清晰起来。
“……走吧……今晚就走……去建立新的国家……”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哭腔，给她的第一反应是梦到了记忆中半夜精神崩溃劝她离开的卡斯帕，“趁天还没亮……祇神会指引你的原质……找一片无主的山林……重归万物之织轨……”
什么原质？什么织轨？
安琛睁开眼，这和她记忆里卡斯帕说过的话不太一样。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街灯昏黄的光。她转过头，看见卡斯帕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茶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侧脸在昏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安琛的第一反应很直接——卡斯帕又在自言自语？
“大半夜不睡觉，”安琛开口，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被吵扰的不悦，“在那儿念叨什么呢？”
卡斯帕闻声转过头，眼神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茫然：“我没出声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了些：“是我醒着……打扰你了？”
安琛不太相信，干脆直接复述：“祇神指引原质，重归万物之织轨？这不是你说的？”
卡斯帕的表情彻底困惑了。他甚至微微撑起身，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向安琛的脸：“什么……织轨？”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织轨”这个词，发音生疏，带着明显的陌生感。
安琛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终，她得出结论——这大概是个真正的梦。
最近和达丽雅相处的时间确实长了点，加上特殊时期精神本来就容易亢奋，大脑胡乱编造点信息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算了。”安琛摆摆手，翻过身改为趴在床上，“睡吧。”
卡斯帕没再说话。她感觉到身后床垫轻微的下陷——他重新躺下了。过了几秒，一只手轻轻拉住她肩头滑下去的被子边缘，往上提了提，仔细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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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一层会议室。
达丽雅坐在桌旁，面前的大屏幕放着几位宇航员候选人的数据——当这里不开会的时候，她还是习惯于在如此空旷安静的环境里工作。
然而这时却有另一个人走进门，在她对面坐下。
达丽雅抬起头，见是卡斯帕，只当他也是到会议室有些正事要做，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继续观看候选人的测试录像。
“达丽雅，问你个事。”卡斯帕开口，语气尽量随意。
达丽雅有些意外：“嗯？”
“你知道……‘万物的织轨’这种说法吗？”
达丽雅握笔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警觉：“什么？”
卡斯帕没说实话，只问：“‘祇神指引原质，重归万物之织轨’，这是什么？某种……祷告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