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丽雅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你从哪听来的这话？”
“偶然听到的。”卡斯帕含糊带过，“什么意思？”
达丽雅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她靠回椅背，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语气很严肃：“首先，无论从哪听说的，都不要再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重归万物之织轨’，这是祇神教一个近代分支的用语。名义上还属于祇神教体系，但实际上……他们把祇神人格化了，编出了一套完整的降临和救赎叙事。”
卡斯帕挑眉：“祇神教分支？”
“实际上是邪教，五十多年前就被定性了。”达丽雅点头，“我个人认为，问题不在于这个教义本身，而是信仰这个分支的群体，曾经借其教义组织过大规模叛乱，宣称要‘重建织轨秩序’。后来被镇压，主要领袖都被处决了，相关文献也基本被销毁。现在没人公开信这个了。”
卡斯帕有些惊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下安琛私下里的爱好，完全没想到会触及这种严肃敏感话题——想必是和那些柏安卡会找安琛商量的皇宫秘密事务有关，卡斯帕对此毫无兴趣。
达丽雅看他的表情意外，不由得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点说教意味：“卡斯帕，我们都知道，圣母才是唯一的、实存的‘神’。其他那些信仰虚无缥缈‘虚神’的宗教，无论是否在定义上被划归非法，其本质都是迷信。”
“好。”卡斯帕只能这样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达丽雅仍然在一本正经地看那些宇航员的录像。
卡斯帕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虽然帝空之盾称不上什么反神主义聚集地，但天天跟圣母本人混在一起、甚至意见不和时还会当面指责圣母的一群人之一，怎么可能真的“信仰”圣母？
这下终于找到吐槽达丽雅的地方了，这个死装货，今天中午就告诉金曦落他们。
第107章
下午，卫星控制组。
安琛刚带着组员跟动力组吵过一架，在工作间隙喘口气。
达丽雅走了进来。她造访这里是非常少见的情况，让安琛从数据中抬起了头。
“安琛老师，有件事你需要知道。”达丽雅走到她身边，离得非常近，但只是为了压低声音让她听见，“卡斯帕今天上午向我打听‘万物之织轨’的事。”
安琛不由一愣：“啊，这个啊……他问你这个了？是我告诉他的，还以为是梦话——难道还真有这种东西？”
达丽雅明显放松下来——原来是安琛自己说的，不是卡斯帕莫名其妙接触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达丽雅简要解释：“这句祷词来自一个几十年前就被定性为邪教并镇压的祇神教分支。他们曾利用这套说辞，在边境和偏远辖区组织武装叛乱，试图割据自立，宣称要‘重建织轨秩序’。”
安琛脸上那点轻松的痕迹消失了。
她对自己出生前——尤其是母亲欣祺统治早期——的政治动荡细节确实知之甚少，也从未费心去了解。但涉及到武装叛乱，她多少得知道一些，至少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到她的脑子里的。
安琛直接带着达丽雅去了克拉拉所在的超算机房——倒不是为了对芯片都比对人心了解的克拉拉，而是在机房查东西更快，而且可以通过权限直接访问帝空之盾的所有虚拟档案。
安琛调取的是被封存的历史档案摘要，达丽雅在旁边提供筛选方向，她哲学背景让查询效率高了不少。
曾经的信徒分布很快就整理出来了。该教派鼎盛时期，信众主要集中在帝国边疆省份、偏远山区那些分散的、自治权较高的小贵族辖区。涉及的小辖区数量看起来不少，占地面积也大，但总和起来的人数并不多。
安琛的目光扫过地区所属家族列表，然后停住了。
在那一串贵族姓氏中，赫然包括了“桑哈雅”，卡蒂姆大祭司所自的家族。
安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自己莫名知道的祷词、该祷词关联被帝国定性为叛乱符号的禁教派、该教派历史活跃区域包括桑哈雅辖区。
“这不是我做梦胡诌的。”她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这很可能是小时候……大祭司在我耳边灌输过的东西。只是被我忘记了，现在因为身体状态，又被翻了出来。”
达丽雅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个推论合理得让人心头发沉。
“这事有点要命了。”安琛低声道，手指在操作界面上快速滑动。如果卡蒂姆私下给法定的教皇继承人灌输被禁的、带有明确反叛历史的教派思想，其动机未免染上了一层阴谋色彩。
她和达丽雅将查询重点转向桑哈雅家族在该教派叛乱期间的实际表现记录。
接下来发现的信息，却让情况变得有些复杂。
历史记录清晰地显示，在当年那场织轨教派引发的叛乱中，桑哈雅家族并未参与其中。相反，当时家族的继承人——卡蒂姆的妹妹，玛瓦尔·桑哈雅——积极协助皇室，主导了对辖区内及周边叛乱组织的清剿工作，并组织了有效的居民改信宣传。
因其在平叛和导人向善的功劳，以及对正统圣母信仰的坚定捍卫，玛瓦尔后来被授予了一个荣誉性极高、但无实际行政权力的高级宗教称号——“虔信者”。
如今的桑哈雅辖区，在官方记录中，早已是完全皈依正统圣母信仰、民风淳朴虔诚的典范地区。
一面是立场坚定、亲手镇压该教派并因此获得殊荣的家族。
另一面，却是这个家族的圣子、已经成为大祭司的卡蒂姆，私下可能保留了该教派的核心祷词，并试图将其灌输给下一代教皇。
简直是令人迷惑。
安琛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万物之织轨”教派本身，早已是历史的尘埃。即便还有零散的信徒残留，在如今的帝国控制体系下也成不了气候。桑哈雅辖区现在更是干干净净，从当前政治稳定的角度看，这事本身不构成任何直接威胁。
问题全在卡蒂姆身上。
为什么在教派被镇压、家族因此立功并获得荣誉后，他仍然要向未来的教皇——自己的亲生女儿——灌输其核心概念？
更矛盾的是，向未来的圣母传输祇神教的概念，这行为本身在政治和宗教逻辑上都是完全无意义的。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让安琛成为一个符合宫廷期待的“圣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安琛没有深追。
卡蒂姆已经死了，他的真实意图早已被埋进坟墓。桑哈雅·玛瓦尔如今地位稳固，而且早在多年前就被卡蒂姆从政治上做了切割。现在的桑哈雅家安分守己，看不出任何威胁。
眼前这个“祷词”事件，更像是一个指向过去的、未解的私人谜团，随着已死的先大祭司一并被埋进了棺材板里。
“有意思吧，达丽雅。”安琛只是装作旁观者的角度来了个玩笑，“没想到咱这‘圣母’，还有一半异教信徒的血脉，这要是让岚师姐知道，不得乐坏了。”
曾经大祭司用药物控制教皇的猜测与证据，都不能让除了柏安卡和卡斯帕之外的人知道。何况让达丽雅暂时先别接触教权的黑暗面，大概也是种对她的保护——毕竟她不是天生的元女性，这个转化对她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达丽雅想笑一声但忍住了，还是客观地纠正她：“安琛老师，这可不是普通的异教。理性的反教者不把圣母当作真神，也不会因此而支持邪教啊。”
第108章
下班之后，月照镇安琛的家。
查完“万物之织轨”那档事之后，安琛的好奇心反倒被勾起来了——虽然也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达丽雅居然会信这种东西？还有那个叛乱分支，总不能凭空长出来。她倒要看看，这个原始版本的祇神教，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原教旨的祇神教只是小众但完全合法，网上有很多资料。安琛下载了帝国官方编纂的《祇神教导论》、几本被标注为“流传较广的典籍摘要”，还顺手筛了几篇宗教哲学领域的论文——专挑那些引用率高的。
安琛努力将这些人文类资料看进去。
「……祇神非人格化之终极实在，乃万物秩序之本源，自然规律之化身……」
「……个体可通过冥想与苦修，尝试贴近此本源，然此过程乃单向之体悟……」
「……原质之涌动，寂静中之流转……」
安琛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划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在扫视。
“万物归流？”她盯着那个反复出现的词组，嘴角抽了抽，“归到哪儿去？怎么归？倒是说清楚啊。”
又翻了几页，全是类似的表述。抽象、思辨、充满隐喻，但没有任何具体的仪式指导、道德戒律，或者哪怕一个像样的故事。连个拟人化的形象都没有，就一个叫作“祇神”的概念杵在那儿，等着人去“理解”——但怎么算理解？理解之后又能怎样？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