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琛揉了揉眼睛。
她下意识地将其与圣母信仰比较,那套东西在她眼里当然是统治工具,但至少逻辑是清晰的,即信仰一个具体存在的、生物学上特殊的、拥有“神迹”能力的元女性。真实的“圣母”理论上确实能听见祈祷——虽然她本人可能懒得听,也确实有能力做出回应——虽然她通常选择不回应,但信众的期待有个明确的指向物,哪怕希望渺茫,那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可能”。
可祇神教呢?连这个“可能的对象”都是虚的。一个概念,一种规律,一团……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寂静中的涌动”。信它图什么?图心里那份“贴近本源”的玄妙感?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结论,一点煽动力都没有。
安琛耸肩,关掉了页面。
她原本以为,能衍生出叛乱分支的信仰,多少得有点蛊惑人心的核心魅力,比如许诺一个更好的世界、某种终极救赎、或者至少一套能让人热血沸腾的叙事。结果就这?比想象中还无趣。
达丽雅到底从这里面悟出了什么?难道哲学系毕业的人,脑回路真的跟正常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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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是日有所思,所以促进了她在睡梦中与相关信息的连接。
总之,安琛梦到了祇神教相关的内容。
起初是一些几何图形——不断旋转、嵌套的多面体,没有颜色,只有明暗交替。它们似乎在表达某种结构或流体,但安琛能够意识到,这是祇神教那套“原质”意象的残影。
紧接着是水,不是具体的河海,而是一种关于“溪流”的概念本身——无始无终,持续向前,没有波澜也没有声响。她感觉自己像站在岸边的观察者,试图理解这水流的意义,但得到的只有水流本身。一种庞大、沉默、拒绝被解读的存在感弥漫开来,带来轻微的焦虑。
“又是这些……”梦中的她有种模糊的厌倦,“没劲的东西。”
然后,这些虚幻的图像渐渐发生了变化。
光、形状、色彩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致密、温暖的黑暗。不是恐惧的那种黑,而是……被包裹着的、带有某种刻意安排意味的黑暗。
眼睛被什么柔软光滑的织物蒙住了,布料贴着睫毛,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突兀地变得清晰。
嗅觉最先苏醒——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冷香,像是蜂蜡和某种矿物粉末混合的味道,很淡,但极具穿透力,是皇宫御用熏香里常用于重大仪式前净场的那种。
然后皮肤感觉到了温度——身处的空间大概很空旷,有微弱的的气流拂过裸露的手背和小臂,带着石质建筑特有的凉意。身上穿的不是日常衣物,是某种质地挺括、垂感极好的丝织品,贴着皮肤滑动时几乎无声,只有袖口和衣摆偶尔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
很近的地方,就在左侧大约两三步远,有两个声音在压低交谈。声音很年轻,是那种训练有素、吐字清晰的皇宫内臣口吻。
“容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第一个声音说,像在评估一件即将进献的珍宝,“待会儿面见时,只需依礼行事,不出差错便好。圣母陛下应当会喜欢。”
“嘘……”第二个声音立刻制止,更轻,更谨慎,“慎言。陛下圣心岂是我等可揣测?我等只需确保仪式环节无误,进退合度,令陛下愉悦便是。”
短暂的沉默,只有衣料极轻微的摩擦声,大概是其中一人调整了站姿。
“是了。”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完全的平稳,“只要圣母愉悦,便是天下之福。”
话语里的逻辑简单直接到近乎赤裸——取悦那个至高的存在,是此刻唯一的意义。而自己——或者说这个被蒙着眼、穿着华服、站在这里等待进献的身体——是达成这个意义的工具,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
安琛在梦里的意识先是一愣。
这又是从哪来的意识信号?风格跟那些祇神教的抽象呓语完全不同,具体、细致,充满了……某种别致的角色扮演趣味。
她迅速排除了这是自己记忆的可能性——首先,就算是角色扮演,她也没被人蒙着眼睛当礼物送过,其次,她更没当过男的。那么,这或许是正在发生的意识活动,考虑到现在的时间,大概率是一个梦。
安琛下意识地分析信号特征。
清晰度非常高,通常意味着做梦者和信号接收者之间存在某种潜在连接——卡斯帕的名字立刻跳了出来。安琛和他几乎日夜共处,通过特殊时期的“神迹”活动产生某种读心效应并非不可能,况且昨天“梦”到关于逃离的内容,大约也是整合了卡斯帕的意识活动。
体感也对得上。被蒙住眼睛后,她对自身在空间中的位置和比例仍有模糊感知,这个身体的高度和骨架结构,和卡斯帕相近。
最关键的是情境内容——圣子,侍奉圣母,被作为礼物呈献,这完全贴合卡斯帕作为“勒罗伊家圣子”这个身份被灌输的终极职责想象。哪怕他本人对此嗤之以鼻,但那些从小接受的教养、耳濡目染的规则,难保不会在潜意识里留下痕迹,甚至被扭曲成某种……带有复杂情绪的幻想素材。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真没想到啊,卡斯帕。平时那么别扭,做起梦来玩这么花?
幻想自己被蒙着眼睛,打扮得整整齐齐,像一件等待被拆封的贡品一样,送到“圣母”面前?就为了——“令陛下愉悦”?
他内心深处好这口?这种巨大反差让安琛感到一阵强烈的趣味和恶作剧般的快乐——乐子大了。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继续“体验”下去,想看看这梦还能怎么发展。
第109章
觐见的仪式感比安琛想象的更完备。
这个主视角的所有者被两名内臣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引着,步入一个空旷得惊人的空间。脚步声带起轻微的回音,脚下石材光滑冰凉,寒意透过薄底仪式鞋的缎面渗上来。
空气中那种清冽的香气更浓了,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无形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类似高位元女性的“神迹”背景场威压,或许是因为梦境的想象,比安琛释放过的“神迹”更加冰冷,更具形式感,仿佛不是生命体的辐射,而是某种精心构筑的仪式化氛围装置。
「呵,步骤还挺全。」安琛在意识里点评,带着点看档案复原纪录片似的兴致,「跟老档案里描写的一模一样,礼仪课没白上啊卡斯帕。」
她对即将出场的“圣母”生出了一丝纯粹的好奇和恶趣味。
不像大众眼里担任教皇的安瑾,卡斯帕认知中的“圣母”,当然只能是安琛本人。因此安琛有点好奇,在卡斯帕的潜意识里,会如何“塑造”一个成年的、高居御座之上的“教皇安琛”形象?毕竟她自己可从未真正以那种身份活过一天。
此时引导停止了。主视角被身旁内臣的手轻轻按压肩膀,以一种训练过千百次、几乎成为肌肉记忆的标准姿势,流畅地跪下,前额贴上冰凉的地面。视线被布料隔绝,只能听见极远处御座方向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轻微得像错觉。但一种明确的“被注视”感,如同实质的探针,落在背脊上。
「真乖……」安琛忍不住吐槽,「啧,在梦里竟然这么听话。」
然而,后续流程并未按她预想的发展。没有“平身”的口谕,没有进一步的指示,蒙眼的布条依然牢固,自然见不到“圣母”的真容。
「还没完?都让靠近了还不给解开?」安琛心里的嘀咕带上了一丝疑惑,「等等,该不会是卡斯帕这家伙,根本想象不出来我穿教皇礼服、戴冠冕坐那儿具体该是什么德行,所以干脆偷懒,不让‘看’吧?」
就在她这念头转过的瞬间,变故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极具攻击性和压迫感的“神迹”,如同冰锥组成的沉重穹顶,轰然罩下。它并非作用于□□,而是直接碾轧精神与感知,带来一种被无形的巨力撕裂、挤压,同时从存在根本上被否定的极端痛苦。
主视角的身体瞬间僵直,随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那源自灵魂层面的暴虐。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眼泪因这剧烈的生理与心理痛苦汹涌决堤,瞬间浸透了蒙眼的织物,湿冷地贴在皮肤上。然而,即便在这般酷刑般的折磨下,主视角竟依旧强行维持着跪姿,没有求饶,没有惨叫,只有从胸腔深处溢出的破碎不堪的喘息,在空旷大殿里微弱地回响。
安琛震惊了。
作为纯粹的意识旁观者,她感觉不到痛觉,但她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神迹”的属性与强度——冷酷、邪恶、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持续不断地施加着折磨。这绝非玩笑或稍显过火的警示。
「这[哔——]是卡斯帕潜意识里能编出来的剧情」?安琛感到一阵荒谬和隐隐的反胃,「他平时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