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觉随之清晰。
身下是顺滑的丝质被褥，带着人体的余温，更具体的是肢体接触的温热——主视角正侧身抱着什么人，脸埋在那人颈侧，手臂环得很紧，但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被抱着的人平躺着，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但也没有推开。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放任。
安琛作为意识旁观者，第一反应是麻木的尴尬：「又来了。」
她对这种私密场面已经彻底免疫，甚至有点不耐烦——就不能来点有用的信息吗？比如这祭司叫什么名字，或者欣祺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被下药？
然而主视角沉浸在这情绪之中，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以及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低声喃喃：“陛下……我爱您……”
欣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调侃的语气打断，但尾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小蠢狗，你爱得很好。”
轻微停顿，像在斟酌用词：“但别再爱了。”
语气转淡，似乎是陈述客观事实：“选错了对象，走得越远……错得越深。”
安琛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这话的内容有多深刻——说实话，在她听来就是一段标准的、带着上位者疏离感的拒绝台词。
让她愣住的是欣祺说话时那股语调，带着点无奈、像在说“你真麻烦”但又懒得深究的口吻，尾音微微拖长，有种漫不经心的调侃感……这语气，确实有点像她自己平时开玩笑或吐槽时的习惯。
「我妈怎么学我说话？」安琛在意识里感到一阵轻微的荒谬，随即又觉得这念头更荒谬——明明是她在学欣祺说话，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
这段记忆在此逐渐淡出。
安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几乎是立刻，她再次感觉到意识进入了另一个连接。
这次的感觉与之前略有不同，背景噪音更杂乱，带有更鲜活的情绪波动——紧张、期待、恐惧……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亢奋，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感觉到主视角的身高和体型，安琛下意识地判断：「哦，这次轮到‘附身’欣祺视角了？总算正常点儿了。」
毕竟旁观同性圣母的私密记忆，总比旁观异性祭司的视角要少一些尴尬。
感知稳定下来。
首先恢复的是视觉——但视野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边缘模糊，只有中央区域清晰。她看到下方一个被黑色丝绸蒙住双眼的男性轮廓，穿着仪式感的白色丝袍，跪坐在面前。
触觉随之而来——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捏着对方的下巴，指尖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以及那种轻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安琛冷静地分析现状：她现在是“欣祺”，正在重复某种历史场景。基于对前两次记忆的认知——欣祺的掌控欲、施虐倾向、以及那种将人当作宠物玩弄的态度——她大概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
于是，“欣祺”——或者说安琛的潜意识——开始行动，释放出“神迹”。
按照安琛的理解，此时的“神迹”应当是带有明确强制性和压迫感，却将痛苦阈值控制在有限范围内，令人无法动弹并造成适度的生理不适。
在她的意识精确调控下，这种“神迹”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沉重地笼罩住下方跪坐的人。对方身体瞬间僵直，心跳加快，蒙眼布下的脸颊肌肉绷紧。
很好，反应符合预期。
接着是动作流程。
安琛操纵“欣祺”的手，带着一种探究和模仿的意味，开始还原历史记忆中的场景。她用指尖划过对方的喉结——动作缓慢，带着威胁的意味，但并未实际施加伤害。
她又调整了对方的姿势，让那个身体更顺从地仰起头，暴露出脆弱的颈动脉区域，然后进行接下来的流程……
在流程的结尾，该扯掉蒙眼布了。
在之前安琛体验的记忆里，这个动作有时由欣祺完成，有时在混乱中自行滑落。安琛选择了主动操作——她操纵“欣祺”的手，捏住黑色丝绸的边缘，然后猛地向下一扯。
丝绸滑落的瞬间，视野中的薄雾突然消散。
她看到了那张脸——蓝色眼睛因恐惧和生理性泪水而睁大，瞳孔紧缩，正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是卡斯帕！
安琛的大脑被迫全功率运转：“欣祺”的床上怎么会出现卡斯帕？！等等，这个发型和服装——这[哔——]的压根不是历史！
操，这是实时连接——她连进了卡斯帕此刻的梦境？！那她刚才做的那些事——释放“神迹”、捏下巴、扯蒙眼布……
安琛直接从睡梦中吓醒，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身侧，卡斯帕也从深眠中惊醒过来。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弹动了一下，就在黑暗中完全僵住，充满未散的惊恐。
安琛立刻意识到现状：卡斯帕做了个梦，而她刚才的“操作”，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旁观，而是无意中入侵并主导了他梦境的部分内容。
这根本就没办法解释！
于是应急方案启动。
安琛迅速闭上眼睛，全身肌肉在一瞬间从惊吓的紧绷转为彻底的放松，完美模仿深度睡眠的状态。
她能感觉到，卡斯帕在黑暗中僵直地躺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地侧过身，视线落在她脸上。
安琛维持着“沉睡”的假象，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寂静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她感觉到床垫轻微下陷，旁边的卡斯帕重新躺平，与此同时手环的背景光亮了起来。
安琛闭着眼，心里一片混乱：「完了，这[哔——]的怎么解释？只能让他以为这就是个噩梦……」
————————————
次日下午，三号食堂。
金曦落正在向彭明思和杰斯传播关于狄安娜和达丽雅的最新消息，余光瞥见卡斯帕走过来，立刻停下接收新情报：“快快，又有什么新消息？”
卡斯帕没接话，沉默地在空位上坐下，打开餐盒。他动作有些迟缓，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神情也有些恍惚。
杰斯和彭明思面面相觑。杰斯有点小心地问：“咋了？真吵架了？”
卡斯帕用筷子拨了拨餐盒里的炭烤牛大骨，犹豫了几秒，才压低声音说：“我昨晚做了个特别离谱的梦。”
金曦落、彭明思、杰斯同时放松下来：“嗐。”
卡斯帕蹙眉看了他们一圈，斟酌着用词，省略了大部分具体动作：“我梦到安琛……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特别……有压制力。”
他顿了顿，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心有余悸：“就是……完全动不了，连声音都发不出。还有被‘神迹’笼罩，特别……吓人。”
杰斯眨了眨眼：“噩梦嘛，都这样。”
“但是——”卡斯帕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变得有些纠结，“好像又……不完全是害怕。还……挺复杂的。”
金曦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卡斯帕，你现在是越来越行了。自己做噩梦，都能怪到安琛头上？我都开始可怜安琛了。”
彭明思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压力太大，潜意识把焦虑投射到了最熟悉的人身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建议你少看那种……嗯……两个人就能演完的电影，容易影响梦境素材库的多样性。”
“我是说真的！”卡斯帕有点恼火，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那个感觉特别真实，就好像她真的……”
“真的什么？”金曦落打断他，语气促狭，“真的用‘神迹’压制你了？拜托，安琛的‘神迹’要是真放出来，你现在还能坐这儿吃饭？早该躺医疗室了。”
第116章
月照镇的国营采集农场，安琛还在进行机械性的挖花粉工作，同时走神地想到她真正进入卡斯帕梦境的档事。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意识连接”。
和达丽雅第一次连接，是条双向的救命通道，强效，但属于不可复制的奇迹。第二次连接，是达丽雅半夜祈祷时偶然抓到的余波，很快就消散了。
和那个无名祭司的“连接”，更像是单向接收历史广播，稳定但被动。
至于卡斯帕……那证明存在一种能让她无意识插一脚进去的低带宽双向通道。她能发送信息，尽管当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发。
这几种情况之间到底差在哪儿？安琛把装满的桶扔到传送带上，盯着远处宽大叶片晃动的影子。
搞清楚机制，才能避免下次再半夜吓醒卡斯帕——这个理由在她脑子里转了大概三十秒，就被她单方面盖章为符合实验伦理的动机。
而选达丽雅做实验对象几乎不需要纠结——她是知情者，有过连接基础，而且万一实验出来什么问题，达丽雅作为元女性还有自保能力。